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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沈园的那把火烧得即使再旺,也烤不干桃花村连绵暴雨后的一地烂泥。
第三日清晨,粮仓门口的动静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懂事”。
“错了?咋能错了呢?”
穿着蓑衣的牛大爷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木屑味的新腰牌,满是老茧的大拇指在那个“五”字上搓了又搓,恨不得把那层木皮给搓下来。
粮仓的记账员是村里以前唯一的童生,此刻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桌上的大簿子:“牛叔,您这联保组在簿子上登记的是‘庚字三号’,但这腰牌上刻的是‘庚字五号’。按照东家定的规矩,号牌对不上,这粮……这粮系统它不走字儿啊。”
这要是在以前,或者是别的地界,这会儿早该有人掀桌子骂娘,或者跪地上哭爹喊娘求通融了。
但桃花村没有。
牛大爷身后的九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吵没闹。
一个看起来是组长的中年人默默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那是他们组自己画的“土名册”。
“不是仓管的错,也不是木匠的错,是我们没核对好。”组长叹了口气,也没抱怨,只是招呼着其他人,“来来来,都别愣着,既然牌子改不了,那咱们就改名册。把咱们这十户的名字重新填到‘五号’下面去,再去请村长给咱们重新按个手印。”
那一刻,站在粮仓二楼回廊上的林昭,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软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接着泛起一股子寒意。
这就是老百姓。
哪怕是吃亏,哪怕是麻烦,只要觉得这那是“公家”的事,他们总是习惯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甚至主动用自己的血肉去填制度的坑。
但搞过社区工作的林昭太清楚了——靠“用户自觉”来修补漏洞,是系统崩盘的前兆。
今天他们能为了领粮改名册,明天坏人就能为了领粮改户籍。
“这就是个巨大的bUG。”
林昭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种‘懂事’,早晚会害死他们。”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翻动的脆响。
苏晚晴走到他身侧,将一份刚统计出来的表格拍在栏杆上。
“我看过了,不仅仅是牛大爷那一组。”苏晚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职业性的干练,“三日内,腰牌发放两千四百块,类似的信息错漏有十七起。制牌的匠作坊那边,现在的流程是‘一人刻,一人发’,中间少了道工序。”
“没有质检。”林昭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这在工厂里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我拟了个新章程。”苏晚晴指了指表格下方,“设‘双人复核岗’。从流民里挑识字的,两人一组,一个读底册,一个校腰牌,必须两人同时签字画押才能出库。我试运行了一个时辰,误差率直接归零。”
“准了。”林昭点头,眼神却突然变得幽深,“不过,那个刻错牌子的匠人是谁?”
“是原沈家的家奴,叫刘三手。手艺不错,说是逃难出来的。”
“逃难?”林昭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是手抖刻错一个也就罢了。把‘三’刻成‘五’,那是多两刀的事儿吗?那是心眼子长歪了。”
当天夜里,那个叫刘三手的匠人睡得正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床底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魏无忌像只黑猫一样蹲在房梁上,手里捏着半张从床板夹缝里抠出来的火漆封皮。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半个残缺的官印纹路,红得刺眼。
那是湖州官驿专用的封漆。
次日天没亮,刘三手就接到了新的调令:因“手艺精湛”,特调往后山修渠队,负责凿石头。
那里全是光膀子的汉子,连只带字的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接触核心文书了。
处理完“虫子”,林昭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铁锅。
锅里不是粥,是火。
那十几块刻错的腰牌被扔进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围观的村民们一脸心疼,那是上好的桃木啊。
“都看着。”
林昭站在火堆前,火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腰牌是木头做的,刻错了能烧。但咱们桃花村的‘信’字是铁打的,容不得半点沙子。从今天起,腰牌改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样式的腰牌。
但这腰牌做得奇怪,主牌还是木头,背面却加了个牛皮做的卡槽,里面插着一张折叠的硬黄纸。
“这叫‘活页腰牌’。”林昭抽出那张黄纸晃了晃,“主牌是你们的命根子,不动。但这副页,每个月由联保组长根据各家生老病死的情况手写更新,最后盖上信塾先生的私印才算生效。咱们这网格,是活的,不是死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意味着,以后谁家添了丁、谁家分了户,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县衙跑断腿,就在这村口,就在这每个月的“更新日”,就能把事儿办了。
入夜,林昭刚准备吹灯,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个八九岁的男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刚发下去的“活页腰牌”。
那副页上被涂改得黑乎乎一团,看着脏兮兮的。
“先生……”男娃吸了吸鼻子,声音怯生生的,“我……我把阿娘的名字划了。阿娘病得起不来床,退了组里的工分任务。隔壁王二叔说,不做工就不是信户了,那……那阿娘还能领童粮吗?”
林昭看着那双惶恐的眼睛,心里那个名为“柔软”的地方再次被击中。
这就是制度的盲区。哪怕再完美的网格,也网不住所有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