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男娃平齐，伸手帮他擦去脸颊上蹭到的墨渍。

“回去告诉你阿娘，还有你那个王二叔。”林昭的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圣旨，“只要还在桃花村一日，只要没干过亏心事，她就是信户。这童粮，天塌下来也少不了她一口。”

男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有了光，抱紧腰牌跑进了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村口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红纸——《信户权益补遗》。

上面只加了一条：凡病弱孤寡，经联保组核实、信塾复核，虽无工分，亦享基础口粮，以此为铁律。

这一夜，桃花村的许多窝棚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那是心里的石头落地的声音。

林昭回到屋里，魏无忌正站在桌边，指尖压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残笺。

“从刘三手凿石头的衣服里搜出来的。”魏无忌言简意赅。

残笺上的字迹已经晕开了一大半，像是一群黑色的蝌蚪在乱爬，唯独角落里一行小字异常清晰，像是为了刻意提醒看信的人——

“钦差三日后抵越。”

又是三天。

林昭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惊慌，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该来的总会来。

沈家那把火烧得太急，把京城里的某些大人物给熏出来了。

他拿起那张残笺，没有烧掉，而是顺手夹进了一本摆在桌案最显眼处的蓝皮书里。

那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信约三章》。

“明天是信塾的第一次月考吧？”林昭突然问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是。”黑暗中的魏无忌应了一声，“苏小姐问考题出什么。”

林昭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且乎者也。那玩意儿救不了大炎。”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就考三道题。第一题：算一算十户人家半个月究竟要耗多少粮。”

这道题，不是出给孩子们的。

是出给那位即将到来的钦差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