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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知道不是了。大门已被白蚁吃剩下一小半截,跨过绊脚的攀藤,轻易就推开它。只见大厅正中央是个男女主人的泥塑像,坐在泥塑的椅子上,好似仍在闲话家长。地板上是沉积的烂泥,疙疙瘩瘩的蚯蚓粪便。拨开长草绕到屋后,只见高高坟起的墓龟,墓前有道门板大小的碑,碑上写着墓主的祖籍、名姓、生卒年。
他指给你看,东一间、西一间,有的竟还是双层的,但阳台上是一片树林。有的平房整栋被榕树牢牢地缠着了,巨大的根把整面墙的砖石扭曲,黏接处松脱了。或硬生生坐在它上头,瓦片都被卷入根须里。虽然树多草杂,仔细看,简直就是个古村落嘛。好几排的房子,五脚基洋房,百叶木窗,两排房子间留有路——当然也都长满了树。整体来看,几乎就是个典型的唐人小镇了。
甚至还有间小庙,大伯公笑嘻嘻地端坐在里头。头顶上吸附着好几只南洋大蜗牛,身上亮晶晶的是干掉的蜗牛涎,额头、嘴角、基座旁一条条蜷曲堆栈的是蜗牛粪。
再走一小段路,一棵绑着红腰带的巨树下,你看到不远处有数人围坐地上,身量比一般人略矮小些,好似在商量什么事情,但比画的手姿势僵固,没有在动。走近一点看,是塑像,难怪脸和身体都黑了,头戴帽子,前沿有三颗不是很分明的凸起的长着黑霉的五角星,头顶白白的沉淀飞溅到脸颊大概是鸟粪。你仔细看那些脸孔,都是熟悉的,书上看过的,都是历史上的名人了。有一人眼光向下,看着什么。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地上有一口涌泉,兀自冒着水,水中隐隐张着鱼嘴,嘴旁有两根短须。这时你注意到它们的背后黑幢幢的,竟是个褐色鳞状的巨大土馒头,有碑。那碑上污血红的隶书让你吓了一跳:明监国鲁王墓。更令人心悸的是,你又看到墓后露出一张多毛而色彩鲜艳的脸在张望,像是舞狮的头,张嘴带着几分笑意。但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你,那应是只年纪很大的老虎,它身上的条纹凌乱,齿牙残缺,眼神非常忧伤,两只眼睛好像都瞎了。
你闻到股浓郁的花香,蜜蜂无声而忙碌。只见它背后有几棵树,枝干上密密麻麻地开着*字形的小白花,那不是咖啡树是什么?
你猛回头,带你来的老先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辆严重锈损的小货车半埋在土里,从重重缠绕的爬藤下伸出半个坚挺的头来。车头灯、窗玻璃当然都没了。但你竟然看到一个崭新的橡胶轮胎胎纹深刻,搁在锈红的引擎盖上,黑得发亮,胎侧极其清晰地浮雕着一个名字:陈嘉庚。没错,你在某纪念馆看过这轮胎,有灯光打在上头。你心念一动,怎么它也在这里?
然后好大粒的雨就哗地突然从树叶上这里那里滚落下来,四野迷茫,一会,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好像从雨水与泥土的撞击里,水花在你耳畔溅出一些字句: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二?一五年一至二月
①指零钱。——原注
②指邮局。——原注
③指邮票。——原注
④闽南语,指舅母。
南方以南 《雨》大陆版跋
我的小说在大陆出版简体版并不是头一回。由王德威、黄万华两位教授主编,二〇〇七年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列入“新生代作家文库”的《死在南方》,共收长短不一二十一篇小说。但另有六篇是“存目”,只有标题没有正文,那是审批时被要求抽换掉,而我坚持至少在目次里保留的标题,至少留个痕迹。换言之,那二十一篇中,有六篇其实是后来补上的,用以替换那六篇被抽掉的。至于那二十一篇的内文是否和繁体版一样,我就不知道了,因我没工夫去逐一核对。尔后偶尔见到有人引用,心里都有几分怅然。
那是北方。中国文学与文化的大本营。
当年我们的父祖辈离开的地方,即是北方的南方。
在中国当代的学术分类里,马来西亚华文文学往往被归属于“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的“海外华文文学”,这位置,当然也是个价值位序。一般而言,除了极少数的专业读者(华文文学的研究者,作为研究对象),很难想象大陆读者会对马华文学感兴趣,尤其是纯粹文学上的兴趣。再者,除了极少数例外,“海外”的华文文学作品不太可能唤起大陆读者的审美感受。这不纯然是詹明信八〇年代企图藉国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来为“第三世界文学”(包括鲁迅)辩护时谈到的“似曾相识”(在西方早已展现过的形式、形态、手法、写过的题材,不友善的读者会认为那是一种无谓的模仿)——也即是学界常论及的现代性时间上的迟到问题——马华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之间的问题,位阶甚至还要更低一些,前者经常是连文学的基本功都成问题的。有些论者认为那是资源不足的问题(“南方的贫困”),但实情可能更微妙些。
身处中文文学“世界体系”的边缘,自二〇年代诞生之始,马华文学即深受中国现代文学影响;三〇年代左翼文学(及论述)的支配,甚至一直延续到七〇年代。“反映现实”的教条局限了文学想象、文学视野,以致作品普遍欠缺文学的感觉,文字也嫌过于粗糙。持那些信仰者普遍认为,低技术要求的写作便足以“反映现实”,浅率的文字更宜民便俗。艺术的要求似乎被认为毫无必要,其实也做不到。那样的作品当然吸引不了任何大马境外的读者,对国内有鉴赏力的文学爱好者也毫无吸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