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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傍晚到的。
曾国藩跪在行辕正堂的青砖地上,听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念。每念一句,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次,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等到“着即日北上,督剿捻匪”那几个字出来时,他感觉体内的蟒魂猛地一挣——
第二颗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疯狂加速。
“臣……领旨。”他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监走了。
堂里只剩下曾国藩,还有那份黄绫圣旨,摊在案上,在暮色里泛着不祥的光。赵烈文、彭玉麟等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敢进来。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剿捻?捻军主要在山东、河南流窜,该由直隶总督、山东巡抚去剿。让两江总督跨省北上,这是大清朝开国两百年来头一遭。
明摆着是调虎离山。
“大帅,”彭玉麟终于开口,声音发干,“这旨……接不得。”
曾国藩没说话。
他正在看圣旨末尾的日期——同治五年九月初三。今天初五。也就是说,这旨意从京城发出时,那边就已经算好了:等他接到,再准备北上,至少要十天。这十天,足够某些人做很多事。
比如,清查湘军旧账。
比如,换掉南京的防务。
比如……动他的家人。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官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布料,是鳞片摩擦的声音。最近几天,鳞片已经长到了小腿。
“烈文,”他开口,“去请夫人,还有纪静、纪琛、纪纯……所有在家女眷,到后院花厅。”
赵烈文一愣:“现在?”
“现在。”
花厅里点起了所有的灯。
欧阳夫人坐在主位,三个女儿分坐两侧,儿媳郭筠站在婆婆身后。女眷们脸上都有不安——圣旨到的消息已经传遍行辕,她们知道,天要变了。
曾国藩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身。
他没坐,就站在灯下,看着她们。看了很久,久到纪琛忍不住轻声唤:“父亲……”
“都坐下。”他说。
声音很温和,但女眷们都听出那种温和底下的、铁一样的硬度。
“朝廷让我北上剿捻。”曾国藩开门见山,“明天一早动身。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不知归期。”
欧阳夫人的手一抖,茶盏盖子“叮”地一声。
“所以有些事,我要交代。”曾国藩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我为家中女眷拟的‘功课表’。从明天起,照此执行。”
纸递到欧阳夫人手里。
夫人接过,就着灯光看。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纸上列得极细: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洒扫庭除。”
“辰时至巳时,纺纱织布。每人每日需纺纱二两,织布半尺。”
“午时下厨,轮流掌勺,学习炊事。”
“未时至申时,缝纫制鞋。每人每十日需成鞋一双。”
“酉时,读书识字。读《女诫》《内训》,习《千字文》。”
“戌时,女红刺绣。”
“亥时初刻,熄灯安歇。”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每月初一、十五,可歇半日。余者,风雨无阻。”
“涤生,”欧阳夫人声音发颤,“你这是……”
“持家之道,首在勤俭。”曾国藩打断她,“我此去北方,凶险未知。朝廷的俸禄未必能按时送到,湘军的补贴也可能断。若真有那一天,曾家上下,要靠你们的手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女儿:
“纪静,你嫁得早,但在娘家时就没学过这些。现在补上。”
“纪琛,你性子弱,正好磨一磨。”
“纪纯……”他看着最小的女儿,才十六岁,“你最该学。女子在世,可以不会琴棋书画,但不能不会持家做饭。”
纪纯眼圈红了,但咬着唇点头。
“还有,”曾国藩转向儿媳郭筠,“你是长媳,要带头。每日功课,你监督。做不完的,你做双份。”
郭筠躬身:“儿媳遵命。”
欧阳夫人终于忍不住:“涤生,就算要节俭,也不用……纺纱织布吧?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
“现在没到,以后呢?”曾国藩看着她,“夫人,你嫁给我三十五年了。这三十五年,我打过多少仗,得罪过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低下来:
“这次北上,明着是剿捻,实则是有人要调我离南京。我一走,南京城里那些恨我的人,那些被我断了财路的豪绅,那些觉得湘军碍事的官员……都会动起来。”
“他们会查我的账,会找我的把柄,会想方设法,把曾家踩下去。”
“若他们成了呢?”
花厅里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若他们成了,”曾国藩一字一顿,“我曾家可能一夜之间,从总督府变成罪臣之家。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
“所以现在就要学。”他指着那张功课表,“学纺纱,哪天没饭吃了,能织布换米。学做饭,哪天厨子散了,能自己喂饱肚子。学做鞋,哪天落魄了,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残忍。
纪琛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曾国藩看见了,但他没安慰,反而更严厉:“哭什么?真到那一天,哭有用吗?”
他走到女儿面前:
“我曾国藩的女儿,可以不是才女,可以不是贵妇,但必须是个——能活下去的人。”
交代完女眷,已是亥时。
曾国藩回到书房,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衫,几本书,还有那本随身带了十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