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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船山遗书》。
赵烈文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曾国藩头也不抬。
“大帅,您真觉得……会到那一步?”
“防患于未然。”曾国藩把书装进箱子,“这些年我看多了,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何况我这个位置,这个年纪,这个……身体。”
他拍了拍自己的背。
赵烈文看见,官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大帅,”他声音发涩,“您北上剿捻,那地宫那边……”
月圆之夜,只剩四天了。
而北上剿捻的路线,正好要经过天京——经过那片废墟,经过地宫入口。
“顺路。”曾国藩说得很淡,“该了的债,总得了。”
他合上箱子,转身看着赵烈文:
“烈文,我走之后,南京这边,你多看顾。书局的事不能停,刻书的进度每月报我一次。家眷那边……她们按功课表做,你别心软,别帮着遮掩。”
“是。”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若有一天,京城有旨意查抄曾家……你什么都别做,也什么都别说。带着这本账,去找左宗棠。”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
赵烈文接过,翻开,里面记的是这些年湘军将领贪墨的明细——不是揭发,是补救。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如何退赃,如何弥补,如何把账做平。
“大帅,这是……”
“保命符。”曾国藩苦笑,“左季高虽与我不和,但他是真君子。看到这个,他会明白——我曾国藩不是包庇下属,是在用我的方式,一点点擦干净这些污渍。”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擦完。”
子时,曾国藩去了后院偏房。
那是纪纯的屋子。小女儿还没睡,正对着油灯发呆,手里捏着那张功课表,捏得指节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起身:“父亲……”
“坐。”曾国藩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把剪刀。
很旧的剪刀,铁已发黑,但刃口磨得雪亮。
“这是我母亲用过的。”曾国藩说,“她老人家活到八十四岁,临终前还在纺纱。这把剪刀,跟了她六十年。”
纪纯接过,手在抖。
“纯儿,”曾国藩看着女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最严吗?”
纪纯摇头,眼泪又涌上来。
“因为你最像我。”曾国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性子倔,认死理,心里有傲气,面上却装温顺。这样的性子,在太平年月或许能过得好,但在乱世……容易折。”
他伸手,抹去女儿的眼泪:
“所以我逼你学这些。学纺纱,是让你知道一针一线来之不易。学做饭,是让你明白柴米油盐才是根本。学做鞋……是让你记住,路要靠自己走,哪怕走得脚破血流,也得走下去。”
纪纯终于哭出声:“父亲,我怕……我怕您回不来……”
“那就当我没回来。”曾国藩站起身,“但你要记住——我曾家的女儿,就算父亲不在了,就算家道中落了,也得挺直腰杆活着。”
他走到门口,停住:
“那把剪刀,收好。若真有一天,家里什么都没了,你还能用它裁布、缝衣、换一口饭吃。”
说完,他推门出去。
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看见女儿的眼泪,他可能会心软。
而他不能心软。
乱世将至,风雨欲来。
他能给家人留下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官爵荫庇,是这一身——在绝境中,还能活下去的本事。
回到书房,已是丑时。
曾国藩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然后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长条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官刀,是湘军制式的腰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曾”字。这是当年组建湘军时,他请匠人打造的第一批刀中的一把。
二十二年了。
刀随他打过武昌,战过九江,染过天京的血,也沾过安庆的土。
明天,它要随他北上了。
去剿捻。
去地宫。
去了结一段该了结的宿命。
曾国藩握紧刀柄,刀身微微出鞘——寒光映着他半人半蟒的脸,在暗夜里,像一尊正在苏醒的魔神。
窗外,鸡鸣了。
天快亮了。
北上征途,即将开始。
而南京城里,女眷们的纺车,也将第一次,吱呀呀地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