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高窗,照亮他半边脸颊,另一半却隐在深深的阴影里。他不需要王导的认可,他只需要名义上的不反对。这盘棋,他要以自己的意志落子!他抽出玉笔,饱蘸朱砂,在诏书末尾,代幼帝签下了那个足以点燃江南烽烟的名字——司马衍。印鉴落下时沉重的金石之声,是风暴来临的丧钟。
咸和五年(公元330年)正月·历阳(今安徽和县)军营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牛皮营帐上,发出噼啪的碎响。帐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苏峻将那份刚刚由建康天使送来的、加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重重拍在面前的条案上!沉重的力道让条案都呻吟了一声。
“大司农?入京荣养?!”苏峻猛地抬头,豹眼环瞪,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他原本粗犷豪迈的脸膛此刻因狂怒而扭曲变形,虬结的肌肉在粗布劲装下贲张,“庾亮小儿!黄口竖子!欺我太甚!”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跪在帐下的使者脸上。
那倒霉的朝廷使者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头几乎要埋进冰冷的泥地里。“苏……苏使君息怒!此乃……乃朝廷旨意……庾公……庾公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苏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狂暴的戾气,“好意就是夺我刀枪,拔我爪牙,把我当条老狗关进笼子里等死吗?!”他猛地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帐顶,阴影将整个条案和跪地的使者完全笼罩。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诏书,那双能开三石强弓、扼死奔马的巨掌,猛一用力!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炸响!那份代表着皇帝权威、朝廷法度的黄绢诏书,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撕成两半!他犹不解恨,将两片残绢狠狠揉成一团,像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般奋力砸在使者身上!
“滚!滚回去告诉庾亮那个阴险小人!”苏峻戟指建康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我苏峻!当年在青州,带着几百号饿得快死的兄弟,从胡人马蹄子底下抢食吃!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挣下这点家当,不是为了让一个靠着裙带爬上来的书生当猴耍!让我放下刀兵入京?呸!除非我苏峻的脑袋挂在建康城头!让他在建康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这就提兵去问他!他庾亮算什么东西?!也敢谋害国家忠良?!”
使者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逃出了杀气弥漫的大帐。
帐内只剩下苏峻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他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冰冷的夹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炉火一阵摇曳乱舞。帐外,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数千劲卒,此刻正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甲胄上凝结着冰霜,一双双眼睛沉默地、炽热地注视着他。这些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历经百战、唯主帅马首是瞻的彪悍和一种被背叛后燃烧的野性怒火。
苏峻的目光扫过这些风雨同袍、生死与共的兄弟,胸中那股狂暴的戾气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猛地抽出随身佩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兄弟们!”他炸雷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军营,盖过了呼啸的北风,“朝廷无道!奸佞当权!庾亮老贼欲夺我等兵权,断我等生路!我等浴血边疆,保境安民,到头来却要被当猪狗般宰杀!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数千士卒的怒吼瞬间汇成一股撼动山河的声浪,震得营寨栅栏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刀枪如林般举起,寒光刺破风雪弥漫的天空!
苏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他扬刀直指东南——建康的方向,怒吼声如同战鼓擂响:
“好!那就随我苏峻——清君侧!诛庾亮!入建康!讨个公道!”
二月·寿春(今安徽寿县)军府
寿春城的春寒比历阳更甚,空气中弥漫着淮水特有的湿冷气息。寿春镇将祖约(祖逖之弟)的案头,静静地摆放着一份来自历阳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甚至带着一种刀劈斧凿般的狠厉,正是苏峻亲笔。信的内容,字字如刀,直指庾亮的“专权欺主、擅杀忠良、图谋不轨”,力邀祖约共举义旗,共赴建康“清君侧”。
祖约靠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一手撑着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看信,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兄长征西大将军祖逖那忧愤而终、临终前犹呼“收复中原”的面容,与眼前庾亮那张年轻气盛、颐指气使的脸重叠交错。
“兄长……你呕心沥血,壮志未酬……朝廷……朝廷……”祖约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闭上眼,兄长祖逖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那份不甘与遗恨,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北伐!北伐!朝廷……不可信……” 兄长嘶哑的遗言又在耳边回响。
而庾亮呢?那个凭借外戚身份骤然显贵的年轻人!一封又一封措辞严厉的公文,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兵员补充迟缓?申斥!军粮转运不足?斥责!稍有不谨,便扣上“怠惰军机”、“心怀怨望”的帽子!仿佛兄长和他祖家子弟在江淮浴血抵御胡虏的功劳苦劳,在庾亮眼中一文不值!那份久积的怨愤,此刻如同被苏峻的信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报——!”一名斥候急奔入内,扑倒在地,“将军!建康急报!庾亮……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