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朱雀航浮桥下,秦淮河水似乎还残留着钱凤败亡时的血腥气。咸和四年(公元329年)的初春,料峭寒意未退,太极殿东堂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重。年仅二十五岁的晋明帝司马绍,倚在御榻上,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膛深处的刺痛,像被无形的冰锥反复凿击。两年前亲征平叛的英姿早已被病魔吞噬,只剩下一具被龙袍包裹的嶙峋躯壳。他看着榻前侍立的太子司马衍——一个刚满四岁,懵懂望着自己,眼神充满依赖又带着孩童不解恐惧的稚子。
“父皇……”小太子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伸出小手想触碰父亲冰凉的手指。
司马绍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抚过儿子柔软的额发,目光却越过儿子小小的身影,投向东堂角落里一位身着素净朝服、面容端肃的中年人。那是他的舅舅,太后的兄长,时任中书监的庾亮。庾亮垂手侍立,姿态恭谨,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翻滚着难以掩饰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炙热。
“元规……”司马绍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朕……将太子……托付于你……与王司徒……共辅国政……”他猛地一阵呛咳,侍者慌忙上前抚背,一方素帕接下点点暗红。待气息稍平,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庾亮,“社稷……重担……切记……切记……宽和……制衡……”
庾亮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臣庾亮纵肝脑涂地,亦必不负陛下托付!定悉心辅弼幼主,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他抬起头,眼圈泛红,目光灼灼,那份忠贞与坚决,几乎让人动容。
司马绍疲惫地闭上眼,微微颔首,那只抚过太子额发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抽干了太极殿东堂最后一丝生气。年仅二十五岁的英主,壮志未酬,带着对幼子江山最深切的忧虑与不舍,溘然长逝。
大殿内外,悲声霎时撼动屋瓦。四岁的太子司马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悲恸吓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龙袍里无助地颤抖。在一片悲声与混乱中,庾亮第一个起身,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瞬间转为一种沉静得近乎冷酷的威严。他大步上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抱起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帝,转身,面朝匍匐在地的群臣,声音清晰而洪亮地穿透悲泣:
“先帝驾崩!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尊太后陛下!国不可一日无主,诸臣工——朝拜新君!”
咸和四年春,晋成帝司马衍即位。一道无形的权柄,伴随着幼帝的啼哭声,沉甸甸地、不容置疑地落入了国舅庾亮的手中。那“宽和制衡”的遗言,在这新生的权力格局里,显得如此微弱而遥远。窗棂外,料峭的春风吹过殿脊的鸱吻,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哨音。
咸和四年冬·尚书令值房
铜兽香炉吐出的烟缕笔直上升,一室清冷檀香也压不住那份紧绷的气氛。庾亮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奏章的边角,那里被捏得有些发皱了。他对面,坐着老臣司徒王导。王导须发愈发斑白,神情是一贯的平和淡然,仿佛一尊温润的古玉,静观着世间波澜。
“司徒,”庾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锐气,像薄冰下涌动的暗流,“陛下年幼,社稷安危系于你我。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份奏章,“历阳(今安徽和县)苏峻,拥精兵数万,甲仗精良,其部卒只知有苏使君,不知有朝廷!更兼其人性如豺狼,骄横跋扈,久蓄异志!此獠不除,建康永无宁日!”
王导眼帘微抬,目光平静地迎向庾亮眼中那股不容置喙的锋芒。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杯底与紫檀案几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声。“元规此言,忧患之心可鉴。”王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然苏峻虽桀骜,终究是朝廷命官,历阳内史。其麾下流民兵勇悍善战,乃守江屏障。先帝在时,亦曾倚重其力。今无显过,骤然削夺其兵权,岂非逼虎跳墙?”
“逼虎跳墙?”庾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笑非笑,手指在奏章上用力一划,“司徒!猛虎在侧,安寝乎?昔年王敦之祸,殷鉴未远!岂能因一时之苟安,再养痈遗患?”他身体微微前倾,以肘支案,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此非削权,乃为国除害!调其为大司农,明升暗降,入京荣养!若其抗旨……”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谋逆!朝廷正可名正言顺,兴兵讨伐!此乃万全之策!”
王导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庾亮案头那份拟好的征调苏峻入京为官的诏书上。墨迹已干,如同覆水难收。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忧虑和对局势的洞悉。“元规执意如此,”王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夫亦难强行阻拦。惟愿……此诏一出,后果……元规能一人担当。”他不再看庾亮,缓缓起身,玄色的宽大袍袖拂过光滑的几面,“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朝中大事,元规……好自为之。”言罢,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在冬日清冷的日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值房的门轻轻合拢。庾亮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了一丝,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掌控感取代。他拿起那份墨迹已干的诏书,指腹缓缓抚过末尾空白的钤印处,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加深了。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