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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门前的喧嚣,如同不断堆积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便可成燎原之势。聚集的士子越来越多,议论声、质疑声、乃至愤懑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将“取士不公”、“宰辅徇私”、“寒门无路”的声浪推向高潮。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兵丁们如临大敌,却又不敢轻易弹压,只能勉力组成人墙,防止人群冲击衙署,场面一时僵持,且愈发躁动。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阵不大却异常清晰整齐的脚步声自长街一端传来。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队身着玄甲、腰佩制式长刀的王府亲卫,步履沉稳地护着一顶青呢小轿,径直行至礼部衙门前停下。亲卫们迅速分开,肃立两侧,气场肃杀,瞬间压下了大半的嘈杂。
轿帘掀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的陈太初,缓步踏出轿厢。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威仪与穿透力,所及之处,竟让许多鼓噪的士子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认出这位“死而复生”、如今在朝中声望权势如日中天,却也争议缠身的秦王殿下,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是更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谁也没想到,面对这等“小事”,秦王竟会亲自前来,而且是这般轻车简从,直面汹汹众口。
陈太初并未走上台阶,就站在轿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生聚集于此,所为何事?可是对今科会试结果,心有疑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子越众而出,虽然有些紧张,仍梗着脖子高声道:“回秦王殿下!学生等确有不平!朝廷颁行新政,言道取士以才,不论门第。然则会元陆游,乃当今资政院大学士陆公之子,此等身份,考官阅卷时岂能毫无偏袒?这岂非自相矛盾,寒了天下寒门士子之心?求殿下明示,以安众心!”
有人带头,质疑声便又纷纷响起:
“是啊殿下!若高官子弟皆可轻易高中,我等寒窗十年,又有何望?”
“取士当避亲嫌,此乃古制!新政何以废之?”
“那陆游文章,或有人捉刀也未可知!”
“求朝廷重新审阅试卷,公开评议,以示公允!”
陈太初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怒色,直到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诸生所疑,无非两点。其一,陆游乃陆宰之子,出身官宦,其得会元,是否有私?其二,新政取士,是否真能不论门第,公平取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犹疑、或愤懑的脸:“先说第一桩。陆游之文,现已张贴,天下共睹。其文所言,是否切中时弊?其论所据,是否言之有物?其策所出,是否务实可行?尔等皆读书明理之人,可自行评判。文章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疑其文非己出,或考官徇私,”他语气转冷,“朝廷取士,糊名、誊录,各有制度。礼部、御史台,并非虚设。尔等若有实证,此刻便可呈上,本王即刻下令彻查,严惩不贷!若无实证,仅以出身臆测,便聚众喧哗,质疑朝廷抡才大典,岂是圣人门下所为?”
这番话有理有据,先肯定质疑的权利,再摆出事实(公开的文章)和程序(糊名誊录),最后反将一军,要求“实证”,顿时让许多盲目跟风的士子哑口无言。
陈太初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道:“再说第二桩,也是尔等最关心者——寒门是否真的无路?”他向前微微踏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尔等只见会元出身,可曾仔细看过今科中试者名录?二甲十七人中,有九人父祖并无功名,出身乡野;三甲士出身一百三十四人中,有近七成来自寻常人家,乃至清寒之家!至于明经、明法、算学等科,中选者中,十之八九非官宦子弟!此乃礼部可查之实据,绝非虚言!”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只顾盯着会元身份,还真未细看全部榜单。此刻被陈太初点破,仔细回想,似乎确是如此。那些嚷嚷着“寒门无路”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陈太初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沉痛:“本王知道,尔等十年寒窗,甚是辛苦。落榜之心,郁结难平,可以理解。然则,此次取士,所重者为何?非是辞藻华丽,用典生僻,而是见识、是担当、是解决实际事务的方略!尔等可自问,落榜之文,是空谈仁义、堆砌典故者多,还是如陆游之文般,能洞察积弊,并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者多?”
他目光如电,扫视人群:“此次策论,题目明确,要的是‘解决之道’!尔等答卷,可有一二具体方略?还是通篇‘子曰’、‘诗云’,泛泛而谈‘重农’、‘恤民’?新政取士,要的是能做事的干才,不是只会做文章的圣人!朝廷如今缺的,是能丈量田亩、清理冤狱、计算钱粮、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的官员!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书生!”
这番话可谓尖锐至极,许多落第士子面红耳赤,有人想反驳,却想起自己试卷内容,确实多是空泛之言,一时语塞。
陈太初语气稍缓,带着一丝疲色,但依旧清晰:“科举改制,乃朝廷百年大计,非一蹴而就。礼部如今百事待兴,各项章程尚在完善。将来,礼部下将分设诸司,专管各类取士考试,各有规程,各有侧重。进士科考治国安邦之宏才,明经等科考律法税赋之专才,其余年考,则取具体办事之吏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