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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的时候,会看见什么?
柴文龙没看见太奶,也没看见佛祖。
在一片嗡嗡作响的耳鸣声和漫天的火光里,他好像闻到了肠粉的味道。
家乡的味道,加两个蛋,淋了特制酱油的肠粉,热气腾腾。
说,闻到了家乡味儿,那就算是,回家了......
……
民国十五年,广东湛江。
这时候的柴文龙还不叫丧门星,也没那两道吓哭小孩的刀疤。
他长得白净,个头高大,穿一身月白色的短打,走在街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柴家在湛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家里做海货生意。
柴文龙是独子,也是远近闻名的武痴,一手白眉拳练得炉火纯青。
“柴师傅?又给媳妇儿买肠粉啊?”
街边摊贩笑着招呼。
“是啊,多加两个蛋,她昨晚没睡好,补补。”
柴文龙笑得憨厚,掏出一把铜子儿排在桌上。
“还是你心疼人啊,你媳妇儿真有福气。”
柴文龙提着食盒往回走,脚步轻快。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福气。
家里有钱,父母康健。
媳妇儿柳琴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识文断字,长得那是万里挑一的水灵。
两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虎头虎脑,叫天赐,整天骑在他脖子上喊驾。
男人这辈子图个啥?
不就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进了家门,院子里有些热闹。
柳琴正在堂屋里给客人倒茶。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身段婀娜,脸上挂着笑,只是现在想想,那笑脸怎么看都有点僵。
坐在客座上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喝过洋墨水的。
“文龙回来啦。”
柳琴见他进门,连忙起身,手里攥着手帕,“这是王育林,我……我娘家那边的邻居大哥,以前住隔壁的。”
“哦,王大哥啊,稀客稀客。”
柴文龙没多想,把食盒递给丫鬟,上前拱了拱手。
王育林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笑得很斯文,“早就听说柴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威武非凡。我在日本留洋学医刚回来,路过湛江,特地来看看琴妹。”
“留洋的医生?哦,那可是大本事。”
柴文龙是个粗人,对读书人向来敬重,“既是琴儿的兄长,那就是自家人。就在家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哈哈。”
那时候的柴文龙,心比天还宽,眼比纸还瞎。
那一晚中秋,月亮圆得像个大银盘。
柴家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柴父柴母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未出阁的小妹正逗着天赐玩。
王育林很健谈,说起日本的风土人情,说起西洋的先进医术,听得一家人一愣一愣的。
“来,我敬王大哥一杯。”
柴文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谢王大哥在娘家时候照顾琴儿了。”
柳琴坐在旁边,低着头剥虾,手一直在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柴文龙觉得肚子有点热,像是吞了一块火炭。
他以为是酒劲上来了,没在意。
“爹,我肚子疼……”
天赐突然捂着肚子,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
“怎么了?”
柴母刚要起身,突然身子一歪,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紧接着是柴父,捂着喉咙,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滚到了桌子底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柴文龙猛地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天旋地转。
他想提气,丹田里却像是有千根针在扎。
他看见小妹倒在地上抽搐,嘴角全是白沫。
看见天赐在大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七窍都在流血。
“毒……”
柴文龙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王育林。
王育林还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脸上的斯文笑意一点没变,还嫌弃地看着地上的呕吐物。
“琴儿……为什么……”
柴文龙看向妻子。
柳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双手捂着耳朵,像个鹌鹑。
“你……你不是说是迷药吗?”
柳琴突然尖叫起来,冲着王育林吼,“你跟我说这是迷药!你说只要迷倒他们,拿了钱咱们就能去沪上!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那是天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呜呜...”
王育林站起身,走到柳琴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琴妹,你就是太天真。迷药?醒了他们会报官的。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啊,这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啊....”
“可是……可是天赐……”
“再生一个就是了。”
王育林轻描淡写地说,“等咱们拿了柴家的钱,去沪上想生几个生几个.....”
柴文龙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脑子像是被雷劈了。
原来这就是他疼在心尖上的媳妇儿。
原来这就是那个知书达理的大户闺女。
这些年的真心喂了狗。
“啊!!!”
柴文龙哭吼。
他想爬起来,想撕碎这对狗男女。
可刚一起身,一口血喷出来,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看见王育林正在从他爹的尸体上往下撸一个翡翠扳指,而柳琴只是捂着脸在哭,却并没有阻止。
……
柴文龙命硬,没死成。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底子好,或许是因为饭菜吃的少,又或许是阎王爷觉得他怨气太重,想晚点收。
他在乱葬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周围全是苍蝇,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家没了。
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柴家上下,连同佣人,十二口,全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