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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在深冬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劣质油墨和官僚气息混合的沉闷味道。走廊狭窄而幽深,墙壁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灰底。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回音。
张二蛋蜷缩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外冰凉的塑料排椅上。他身上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棉大衣,只是比几天前来县城时更显脏污和疲惫。头发凌乱地纠结着,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硬,眼窝深陷,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次从紧闭的会议室门缝里隐约传出的、属于王海峰那带着官腔的谈笑声,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从接到王海峰那个简短、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电话——“二蛋,下午两点,局里小会议室,过来把事情定了”——开始,他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再次踏上了这条通往灵魂出卖的道路。昨夜,卧牛山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他几乎整夜未眠,蜷缩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听着狂风怒号,如同无数冤魂在控诉。孩子们的读书声,夏侯北拍着他肩膀的笑脸,夏侯老叔慈祥的目光,还有那份即将签下的、肮脏的合同……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终于,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海峰那张带着程式化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张二蛋,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二蛋,来,进来吧。人都到齐了。”
张二蛋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浊的空气如同冰渣,呛得他肺腑生疼。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王海峰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条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暖气开得很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强烈反差。
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笔挺但面料透着廉价光泽的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露出一个宽大锃亮的脑门。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但那双嵌在圆脸上的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他就是王海峰口中那个“搞点文化用品小生意”的远房表弟——王老板。
“来来来,二蛋,给你介绍一下,” 王海峰热情地充当着中间人,语气熟稔,“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老板,年轻有为,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王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卧牛山村小的顶梁柱,张二蛋张老师!扎根基层,踏实肯干,是难得的好老师!” 他拍着张二蛋的肩膀,力道不轻,仿佛在展示一件他引以为豪的“作品”。
“哎呀!张老师!久仰久仰!” 王老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笑容更盛,伸出肥厚的手掌,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张二蛋冰凉僵硬、沾着粉笔灰的手,用力摇晃着,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早就听我表哥提起你!了不起!扎根山村,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啊!像张老师这样的好老师,现在可不多见喽!” 他的手掌温热而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汗湿感。
张二蛋被他摇得身体晃了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王老板。”
“坐!快坐!别站着!” 王海峰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张二蛋旁边的位置,又示意王老板坐下。
张二蛋僵硬地坐下,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王老板则显得十分放松,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里面同样廉价的条纹衬衫和鼓起的肚腩,熟练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还算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王海峰:“表哥,来一支?”
王海峰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笑容:“局里有规定,忍忍。”
王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没点,把烟盒随意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转向张二蛋,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居高临下:“张老师,我表哥都跟你说了吧?我呢,搞了点教辅资料,专门针对咱们农村孩子学习特点研发的!内容绝对扎实!印刷也讲究!就是想找个试点,让山里的孩子们先用用,看看效果!你们卧牛山村小,位置特殊,条件艰苦,孩子们更需要好资料啊!这个试点,非你们莫属!”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张二蛋脸上。张二蛋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污的手指,沉默不语。那套说辞,和王海峰如出一辙,虚伪得令人作呕。
王老板似乎并不在意张二蛋的沉默,他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彩页印刷的样书,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笑容夸张的孩子和“状元宝典”、“名师推荐”之类的醒目大字。他“啪”的一声将样书拍在张二蛋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老师,你瞧瞧!这纸张!这印刷!多讲究!” 王老板用手指用力戳着书页,发出“哒哒”的声音,“内容更是没得说!全是省城特级教师把关的!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