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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正在赏荷,听了管家禀报,只是淡淡一笑:“加就加吧,与孤何干?”
他王府名下的三万顷田地,从来不用交税。
在江南,苏州府的茶馆里,士子们拍案而起:“又是加饷!北地糜烂,与我江南何干?凭什么我们的血汗钱,去填陕西、河南、湖广的无底洞?!”
而在塞北的河套平原,这个消息带来的,是另一种凝重。
六月的河套,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积出千里沃野。去年新修的引水渠如血脉般纵横交错,灌溉着阡陌相连的农田。
冬麦已熟,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春播的谷子、高粱正拔节,绿油油一片。田埂上,农人戴着草帽,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忙着除草、追肥。
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悠闲吃草,牧童的鞭声清脆。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扶贫一线的书记,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崇祯元年的陕北。
从饥民堆里爬出来,带着二三十户人,一点点开荒、筑城、练兵、招民……
可他知道,这一切,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面前,依然脆弱得如纸糊的灯笼。
此刻,河套总理事务堂。
这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实无华。正堂宽敞明亮,北墙挂着巨幅大明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流寇活动区域、官军布防、建虏动向。
西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地情报、田亩册、粮仓账目。东窗下摆着一张长逾三丈的硬木桌,此刻围坐着河套的核心人物。
李健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身靛蓝棉布直裰,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没有任何装饰。
左侧首位是李定国。这位历史上南明的晋王,如今却已统领河套最精锐的军队数年有余。少年面容刚毅,坐得笔直,一双虎目盯着地图上湖广的位置,眉头紧锁。
他旁边是曹文诏、曹变蛟、高杰、贺人龙等人。这些明末名将,精神面貌如今已然焕然一新。
右侧,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三位大儒坐在一起。黄宗羲眼神锐利,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的圣旨;最年轻的方以智,面前摊开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下首还有几人:民政司主事王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管着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格物院负责人宋应星,正埋头画着什么图纸;而坐在李健正对面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原宣大总督、兵部尚书卢象升。
卢象升是新近来河套的。满清入塞,他率天雄军驰援,却因粮草不济、友军畏战,在巨鹿血战殉国——这是原本的历史。
可这个时空,李健提前派出一支精骑,在战场边缘救下了卢象升。如今这位名将主动留在河套,做了军事顾问。
“七百三十万两……”方以智终于停下算盘,抬起头,脸色发白,“诸位,我刚刚核算了去岁全国田赋实收。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五省,夏秋两税应征一千二百万石,实收不足四百万石。其中陕西一省,应征一百八十万石,实收……二十三万石。”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如今再加练饷,定额七百三十万两,折粮约一千二百万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要从已经枯竭的土地里,再榨出相当于去年整个北方实收税粮三倍的财富!这可能吗?”
“不可能。”顾炎武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地方官一定会层层加码。朝廷要七百三十万两,省里加二成,府里加三成,县里加五成,胥吏下乡再加‘辛苦钱’‘脚力钱’。最后落到百姓头上,恐怕要翻倍,变成一千五百万两甚至更多。”
黄宗羲冷笑:“这哪里是征税?这是剔骨吸髓!陕西去年人相食,山西、河南今春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再加征,除了逼民为寇,还能有什么结果?”
堂中一片沉默。
李定国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字字沉重:“那些流寇,十之八九原本都是良民。崇祯七年,陕西大旱,朝廷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辽饷。我亲眼见过,一个老汉缴不起税,衙役当着他面把他女儿拉走抵债。老汉当晚就拎着柴刀冲进县衙,杀了税吏,然后上山入了伙。”
他看向李健:“总督,李自成、张献忠复叛,罗汝才响应,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李健点点头,目光转向卢象升:“卢师,你在宣大时,亲身经历过征税。说说看。”
卢象升一直沉默,此刻缓缓抬头。这位曾经的总督如今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在。
“我在大同任知府时,亲历过一次征剿饷。”卢象升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朝廷定额,大同府应征八万两。布政使司发文,加征一万六千两‘转运损耗’;知府衙门加征八千两‘办公费’;知县再加五千两‘胥吏补贴’。到各村时,里长、甲首要‘跑腿钱’,衙役要‘酒饭钱’。最后,朝廷要八万两,大同百姓实际缴了十四万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这还没完。十四万两银子,从大同运往京师,沿途关卡要‘过路钱’,押运官兵要‘辛苦钱’,到了户部,胥吏验收要‘茶水钱’。最后入库的,可能不到十二万两。那少的两万两去哪了?层层分润,人人有份。”
“所以,”李健总结道,“朝廷加征一分,百姓实际负担可能达到三分、五分。而百姓手里,早就没有余粮了。”
“正是。”卢象升叹息,“我在巨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