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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千万!孰轻孰重?!”
“那为何不裁撤冗员?为何不清查皇庄?为何不追缴藩王欠税?!”
刘宗周豁出去了,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福王就藩洛阳,赐田四万顷;周王、唐王、楚王……天下藩王占田何止百万顷?他们交过一分一厘的税吗?宫里的用度,一餐百金;江南的织造,一匹绸缎值农户十年粮!这些不改,专从百姓牙缝里抠那最后一口糠,这是治国之道吗?!”
“够了!”
崇祯一声厉喝。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刘宗周说得对。可藩王是宗室,动不得;宫里用度已减了又减,再减就失了天家体面;江南是财赋重地,逼急了那些东林党人……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五日前湖广巡按林铭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张献忠破县,知县郝景春殉国,阖门死节。贼纵兵屠城,三日不封刀……罗汝才掠保康,裹挟流民十万,号称三十万……襄阳告急,郧阳告急,湖广已非王土。”
还有辽东经略洪承畴的密折:“建虏今春大练炮兵,仿制红衣大炮三十门,小炮无算。探子报,沈阳粮库屯粮可支三年,朝鲜贡米络绎于道……锦州总兵祖大寿报,敌哨骑已深入宁远外围,似在勘测地形。臣恐秋高马肥之日,即建虏大举进犯之时。”
内忧。外患。空荡荡的国库。嗷嗷待哺的军队。
崇祯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杨嗣昌的急切,程国祥的悲怆,刘宗周的激愤,其他人或惶恐、或麻木、或躲闪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
“拟旨吧。”
三个字,重如千钧。
杨嗣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程国祥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旁的刑部尚书徐石麒勉强扶住。
刘宗周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第一,”崇祯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加征练饷。每亩一分四厘九丝,限一年内征齐。着户部即刻行文各省督抚,严令不得层层加码——违者,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第二,擢杨嗣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掌兵部事,加太子少保衔……总督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军务,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天下兵马,凡剿贼相关者,皆听节制。”
“陛下!”杨嗣昌重重叩首,额头磕出青紫,“臣……万死不辞!”
崇祯看着他,眼神复杂:“杨卿,朕把大明的半壁江山,托付给你了。”
“第三,”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传谕内库……再拨二十万两,充作剿贼首功之赏。”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内库还有钱?崇祯即位后力行节俭,削减宫廷用度,内库确实攒了些银子,可这些年早已贴补军费殆尽。这二十万两,怕是也没多少私房钱了。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可这呼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无奈?
崇祯摆摆手:“都退下吧。杨卿留下。”
众臣躬身退出。程国祥是被徐石麒搀着出去的,老人脚步虚浮,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刘宗周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悲哀,有决绝,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崇祯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杨卿,”崇祯的声音轻了许多,“这里没外人,你跟朕说实话。这练饷……真能征上来吗?”
杨嗣昌沉默片刻,缓缓跪直:“陛下,征,是竭泽而渔;不征,是坐以待毙。臣选前者,只因……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崇祯喃喃重复,“那张献忠,你有几分把握?”
“若粮饷充足,将领用命,一年内可平。”杨嗣昌说得斩钉截铁,可他自己知道,这“若”字后面,藏着多少不确定。
崇祯点点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河套那边……李健最近在做什么?”
杨嗣昌一怔,随即答道:“探子报,春耕已毕,夏粮长势不错。李健在边境增筑了十七座烽火台,又练了新兵。似乎……在防备什么。”
“防备流寇溃入,也防备建虏西进。”崇祯走到窗边,望着西边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这个人,倒是把河套经营得铁桶一般。已不受朝廷控制,若是大明多几个李健……”
他没说下去。
杨嗣昌心领神会:“陛下,待剿灭张献忠,臣愿亲往河套,探其虚实。若李健真忠心为国,可委以重任;若有不臣之心……”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你先去湖广。记住,朕要的是速胜。朝廷等不起,天下等不起。”
“臣遵旨。”
杨嗣昌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可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飞檐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光。
“大明啊……”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圣旨传出紫禁城的第七天,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陕西,巡按御史接到旨意,连夜召集府县官员,商议加征细则。
黄土塬上,枯瘦的农民蹲在龟裂的田埂边,听着里长敲锣宣告:“每亩加征一分四厘九丝!秋后一并缴纳!”
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眼神空洞——他们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在河南,藩王王府里丝竹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