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掸了掸袖子，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继续往前走。

桥那边是条陋巷，巷口堆着垃圾，冻得硬邦邦的，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墙根底下缩着个老乞丐，身上盖着破草席，露出个花白的脑袋，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虚弱地哼了一声：“老爷...赏口饭吃吧...”

声音又哑又轻，像蚊子叫似的，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

周明德眉头瞬间皱起来，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连忙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脏东西蹭到他的长衫。

他脚步加快，径直走了过去，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个老乞丐半分。

老东西，冻死才好，省得在这碍眼。

什么仁者爱人，什么民胞物与，都是书上写来哄人的。

跟这些贱民讲仁义，能换来金钱还是美人？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冷笑。

读书人最蠢的就是把圣贤书当真，就像书院里那个李教习，满嘴的仁义道德，结果呢，混了半辈子还是个穷教习，连件新长衫都舍不得做。

刚想到李教习，前面拐角处就走来个打油纸伞的人。

油纸伞是半旧的，竹骨发黑，伞沿往下滴着雪水。

底下的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手里还攥着卷书册，正是同院的李教习，分管礼乐的老学究。

李教习也看见了他，连忙收伞侧身，伞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拱手笑道，声音带着文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周兄？这般风雪天气，怎么还在外边行走？当心寒邪侵体，有伤风雅。”

周明德脸上立刻又换上端正平和的笑意，拱手回礼，一派儒雅长者的气度：“原来是李贤弟。我有位老友身子虚损，缠绵病榻多日，托我去保和堂抓两味调理的丸药，顺道走走，也当透透气。”

“贤弟这是从哪儿来？这般晚了，还冒着风雪奔波。”

他语气坦荡，一只手背在身后，恰好按在暗袋的药包上，半点都不显山露水，倒真像个为老友奔波的重义之人。

“嗨，还不是族里的家事。”李教习叹了口气，把伞往旁边偏了偏，不让雪落在周明德身上，“族伯家的孙子今日行束修礼，非要我去主持。族里长辈都在席上，不好推辞，这才折腾到这会儿。雪大路滑，走了半天才走到这儿。”

他说着，随即转了话题，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忧虑：“对了周兄，七月底的生员考核，你那边筹备得如何了？我瞅着这几日好些学生心思都浮了，天天盼着放暑假，书都不念了，三五成群地往市井跑，听曲儿、逛铺子，成何体统！”

“长此以往，学风都败坏了，如何对得起师长教诲，如何对得起朝廷的办学之恩？”

周明德闻言，也跟着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义正辞严：“这还了得！学风岂可如此懈怠？我回去便吩咐下去，今年考核加考两篇策论，一篇有关修身，一篇有关治国，不合格者不准放暑假，留下来抄院规三十遍，抄不完不许走。年轻人，就是得严加管束，才能成器，不然放纵下去，将来也是纨绔废物，愧对师长，愧对父母。”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是个为学生着想、刚正不阿的严师。

全然忘了自己手里捏着几个荐举名额，暗地里收了多少好处，更忘了自己怀里揣着壮阳药，正要去外室厮混。

李教习连连点头，一脸佩服：“还是周兄持重！我正愁着怎么跟山长说呢，就按周兄说的来，是该压压他们的性子。书都没读明白，就想着玩乐，简直是本末倒置。”

“理应如此。”周明德点点头，又随口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我近来翻了翻前几届的荐举卷宗，唉，真是不堪入目。好些人功底不牢，策论写得一塌糊涂，连基本的起承转合都不对，全靠人情递条子、送好处，就混上了吏员的名额。实在是败坏书院风气，误人子弟啊！”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我既为教习，就得守好本分，不能让那些旁门左道坏了圣贤规矩。选拔人才，当唯才是举，岂能看钱财人情？若是人人都靠钻营，那寒门学子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听得李教习肃然起敬，连连拱手：“周兄此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的。荐举乃是国之重事，岂能容小人钻营？改日我便去跟山长进言，严查荐举资格，重核考生功底，务必选出真有才学之人，方不负学生家长之重托，不负圣贤之教诲。”

周明德心里嗤笑一声，暗道真是个腐儒，书呆子。

严查？

真严查起来，第一个过不去的就是他自己。

今年他手里三个荐举名额，已经许出去两个了，一个是城东钱员外家的儿子，送了二百枚金青蚨，另一个是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送了一百五枚金青蚨，还外加了两匹上好的云锦。

剩下一个名额，他还留着，准备待价而沽，换个好价钱。

可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贤弟有此心，实乃书院之幸，学生之福。”

两人又站在雪地里寒暄了好一阵，从策论的章法体例，再聊到书院岁末的祭祀大典，句句都不离圣贤道理，字字都透着文人风骨。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李教习时不时抬手掸雪，动作都带着几分斯文的慢节奏。

直聊到李教习冻得鼻子通红，不停吸鼻子，才想起该回家了，连忙拱手道别：“周兄，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免得家中老母挂念。周兄也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