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淮山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刘永昌和张洪文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

两人已经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刘永昌先开口，声音沙哑的说道：“洪文，今天这会，你也看到了。”

“于书记的态度，很明确。”

张洪文点点头，又点了一支烟道：“已经不是明确了，而是严厉。”

“立刻走人！”

“我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过一把手说这么重的话。”

“他在敲打我们。”

刘永昌苦笑道：“也是在敲打全省。”

“淮山成了典型，杀鸡儆猴的鸡。”

张洪文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真按照省里的要求调控？房价降下来，土地出让减下来，Gdp掉下来？”

刘永昌没说话，只是抽烟。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刘永昌才缓缓道：“洪文，咱们得想明白一件事。”

“是位置重要，还是政绩重要？”

“当然是位置重要。”

张洪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没了位置，什么政绩都是空的。”

“那就对了。”

刘永昌掐灭烟头，淡淡说道：“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调控，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

“于书记可是说到做到。”

“他说走人，就真敢让你走人。”

张洪文深吸一口气道：“可我听说，于书记十月份就要调走了……”

“十月份还有两个月。”

刘永昌打断他道：“这两个月，足够他收拾我们了。”

“就算他走了，新来的书记会怎么想？”

“两个不执行省委决定的干部，哪个领导敢用？”

这话说到了张洪文的痛处，他在东江就是因为和市委书记不合，才被调来淮山。

如果这次再被贴上不听话的标签，以后就别想再动了。

“可是刘书记，咱们淮山的情况，确实特殊。”

“省里真不能给一点政策空间？”

刘永昌摇头道：“我问过省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了。”

“对方说得很清楚，特殊困难可以理解，但态度必须端正，执行必须坚决。”

“潜台词就是别找借口。”

张洪文沉默了，他知道刘永昌肯定不只是问了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可能还找了其他关系。

但结果都一样，此路不通。

“那我们……”

刘永昌淡淡的说道：“调控。”

“不但要调控，还要调得狠，调得彻底。”

张洪文一愣道：“调得狠？”

“对。”

刘永昌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洪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淮山会成为全省的刺头？”

“为什么于书记要点我们的名？”

刘永昌背对着张洪文，整个人都略显凄凉。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没调控，更因为我们顶风作案，房价不降反升。”

“这叫什么？这叫公然挑衅。”

刘永昌转过身，眼神锐利道：“如果我们现在只是做做样子，糊弄过去，省里会满意吗？”

“不会！”

“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敷衍，在对抗。”

“到时候，就不是整改的问题了，是问责的问题。”

张洪文听懂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可是那些地产商……”

张洪文犹豫道：“杨晨他们，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

刘永昌冷笑道：“他们算什么东西？”

“几个商人，也敢跟政府叫板？”

“以前给他们面子，是因为需要他们。”

“现在不需要了，该收拾就得收拾。”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张洪文心里一震。

他第一次看到刘永昌这样的一面，平时那个圆滑温和的市委书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自保可以不择手段的政客。

“洪文，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刘永昌走回座位，语气缓和了些。

“船要沉了，谁也别想跑。”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船上的重物扔下去，减轻重量。”

张洪文喃喃自语道：“重物……”

“对，地产商就是重物。”

“苦一苦他们，让老百姓能买到便宜的房子。”

“这样，咱们既能完成省里的任务，又能挽回一些在省委眼里的形象。”

“说不定，还能落个敢于碰硬的好名声。”

张洪文仔细琢磨着这话，确实，如果真能把淮山的房价压下来，让老百姓得到实惠，省里可能会对他们刮目相看。

虽然Gdp会受影响，但政治分可能就上去了。

在官场，政治分有时候比经济分更重要。

“刘书记，您说得对。”

张洪文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咱们就做一回恶人。”

“不过，具体怎么做？”

刘永昌重新坐下，拿出一份文件。

“我简单草拟了一个方案。”

“第一，暂停所有新的土地出让。”

“第二，对在建项目进行清理，手续不全的一律停工。”

“第三，约谈主要地产商，要求他们降价销售。”

“第四，启动保障性住房建设，平抑市场预期。”

张洪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方案很详细，措施很具体，看得出是早有准备。

“刘书记，您这是……早就想好了？”

张洪文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对方准备这么充分。

刘永昌叹气道：“不瞒你说，从省里第一次发文要求调控，我就开始想后路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刘永昌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黎红章那边，让他出院吧。”

“病也装得差不多了，该回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