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为军议厅,墙上挂巨大淮北舆图,密密麻麻插红黑两色小旗。十余名将领幕僚围沙盘四周,气氛凝重。辛弃疾一眼看见,沙盘上代表金军的黑旗已越黄河,直逼泗州城下。
“诸位,”张浚走到沙盘前,声音沉稳,“金军此番南侵,先锋三万由纥石烈志宁率领,皆是铁浮屠精锐。中军五万由完颜宗尹统帅,已抵汴京。后军两万坐镇黄河渡口。金主完颜雍倾国之兵而来,其志非小。”
一老将皱眉:“都督,泗州城守军仅八千,且多是厢军。若金军全力攻城,恐难支撑三日。”
“所以必须增援。”张浚目光扫过众将,“谁愿往?”
堂中沉默。淮北防线绵延千里,各军皆有守土之责。且金军铁浮屠凶名在外,野战几无敌手,无人敢轻易应承。
张浚眼中失望一闪。正要开口,堂下一人道:“末将愿往。”
所有人目光投向声音来处。辛弃疾抱拳行礼,青布袍在满堂甲胄中显得朴素。
“辛将军,”张浚缓缓道,“你部新附,兵不满千,甲械不全。纥石烈志宁三万铁骑,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末将知道。”辛弃疾抬头,“老君峪一战,末将与纥石烈部交过手。铁浮屠虽勇,却有三处弱点:其一,重甲在身行军迟缓,每日不过六十里;其二,人马皆甲,如今虽入冬,但淮北水网密布,泥泞之地重骑难行;其三,铁浮屠作战必以拐子马轻骑两翼策应。若断其策应,重骑便成困兽。”
堂中众将闻言,有的点头,有的冷笑。亮银甲孙捷哼道:“说得轻巧。断其策应?金军拐子马来去如风,弓马娴熟,你如何断?”
辛弃疾看向那人:“孙统制。”
孙捷昂首——正是月前淮水渡口刁难北援先锋军的淮西军将领。
辛弃疾走到沙盘前,指泗州城西北方向:“纥石烈志宁若攻泗州,必从此处渡淮。这一带河岸平缓,利于骑兵展开。但诸位请看——”手指沿河岸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三处旧河道,虽已干涸,但河床深陷宽十丈有余。若在此设伏,以强弩封锁河道两岸,拐子马便无法迂回。”
“金军又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地形?”孙捷嗤笑。
“所以需要诱饵。”辛弃疾转身看张浚,“末将请率本部八百将士,明日黎明前渡淮,在泗州城北二十里处立营,大张旗鼓。纥石烈志宁性急,见我军孤军深入,必亲率铁浮屠来攻。届时我军且战且退,将其引入旧河道区域。都督可另遣劲旅伏于河道两侧,待金军进入,即以火药、弩箭封锁退路。”
堂中安静。这计划大胆至极,几近自陷死地。
张浚沉吟良久,忽然问:“你需多少人?”
“本部八百足矣。”辛弃疾道,“但需要三样东西:一,所有被收缴的猎隼弩及弩箭;二,墨工所制火药三十斤;三,”顿了顿,“都督府签发手令,准许我军在淮北自主行事,不必受沿途州县节制。”
“你要独断之权?”张浚眯眼。
“兵贵神速。”辛弃疾坦然,“若事事请示,战机转瞬即逝。”
孙捷忍不住:“都督,不可!北军新附,军心未固,若予独断之权,万一……”
“万一什么?”陈亮开口,“万一辛将军投敌?孙统制,辛将军在山东杀的金兵,比你见过的金兵还多。”
孙捷脸色涨红:“你——”
“够了。”张浚抬手制止。他走到辛弃疾面前,深深看着这位从北地血火中走来的将军:“幼安,本督可给你所要一切。但你需知,此战若败,不仅你与八百将士性命不保,朝中那些人更会借此攻讦北军,攻讦本督,乃至彻底断送北伐之望。”
辛弃疾单膝跪地:“末将愿立军令状。”
“不,”张浚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郑重放在辛弃疾手中,“本督不要军令状。本督要你带这八百将士活着回来。”压低声音,“老鹳滩的事本督已知晓。待此战过后,史相那边……本督自有计较。”
辛弃疾握紧虎符。那冰凉触感让他想起隐曜谷雪夜,张汝楫将军临死前交给他的残缺兵符。他深吸气:“末将领命。”
走出祠堂已是午后。陈亮追上来低声道:“幼安,这虎符可调动淮北所有州县驻军。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风险。”
“我知道。”辛弃疾望北,“所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还有一事,”陈亮从袖中取密信,“今早临安来的。史弥远已得知金军南侵,他非但不忧,反在府中与郑清之等人密议,似乎有意借此战做些文章。”顿了顿,“沈钧被盘问时,御史台的人反复追问血诏上是否有‘传位皇子’字样。”
辛弃疾心头一震。若血诏真涉及传位之事……当今官家赵眘乃太祖七世孙,由高宗选育宫中,绍兴三十二年受禅即位。若血诏牵扯旧日法统……
“张都督将血诏藏在何处?”
“都督府密室,由他亲信看守。”陈亮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史弥远既已盯上,早晚会查出线索。幼安,这一战不仅关乎淮北防线,更关乎那桩旧案能否重见天日。”
辛弃疾沉默良久。忽然间他明白:无论朝中如何倾轧,无论史弥远如何算计,此刻最重要的是守住淮北防线。若让金军长驱直入,什么北伐、什么雪耻、什么真相,都将化为泡影。
他翻身上马,青骢马长嘶人立。营中将士已整装完毕,猎隼弩重新背在肩上,墨工和炎生小心搬运火药箱。魏胜检查马鞍,赵邦杰给年轻士兵系紧甲绦。苏青珞站在营门口,手中抱着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