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我总有一种感觉,史弥远虽在临安,其触手却已深入这淮北军中。明日宴上,恐有他的代言人发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辛弃疾将铁牌收起,目光坚定,“只要我们自身正,底气足,便无惧任何魑魅魍魉。”
翌日,天色放晴。经过一夜休整,营中气氛稍显活跃。伤员得到了更好的照料,士卒们也清理了个人卫生,虽然衣甲依旧残破,但精神面貌已大为不同。那面从老君峪一路携带至此的赤色旗帜,被辛弃疾亲自升起,悬挂在临时中军帐前的旗杆上,在淮水南岸的风中猎猎飞扬,引得附近淮西军士卒频频侧目。
午后,周必大亲自前来引路,前往张浚的中军大帐赴宴。辛弃疾只带了陈亮、魏胜、赵邦杰(太行)、李珏四人随行,沈钧留守营中。一行人穿过重重营寨,但见宋军营垒连绵,旌旗蔽日,操练之声不绝于耳,军容颇盛,远非他们在北地挣扎时可比。然而,沿途所遇军官士卒,投来的目光多是好奇、审视,甚或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轻慢与优越感,鲜有热情与敬意。
张浚的中军大帐位于整个营区的核心,帐外卫士肃立,甲胄鲜明。通传之后,周必大引着辛弃疾等人步入帐中。
帐内颇为宽敞,已然摆开宴席。上首主位空悬,左右两侧已坐了不少文武官员,约有二三十人,皆是淮西安抚司及在淮北的各军主要将领、幕僚。见辛弃疾等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打量、探究、评估,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辛弃疾面色沉静,步履稳健,虽衣衫简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陈亮紧随其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在场诸人。魏胜与赵邦杰(太行)则挺胸抬头,毫不避让地迎向那些目光,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悍勇之气。李珏略微靠后,神色有些复杂。
周必大引他们至帐中,向空着的主位旁一位年约六旬、身穿紫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躬身道:“禀枢相,山东辛弃疾先生及诸位义军将领已到。”
那老者,正是都督江淮军事、力主北伐的枢密使张浚,张德远。他闻言,站起身来,并未端坐受礼,反而走下主位,迎向辛弃疾。
“幼安先生!”张浚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却也透着一丝热切,“老夫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了!”他伸手握住辛弃疾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感慨与赞赏,“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快,快入座!”
这番礼遇,不可谓不重。帐内不少官员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辛弃疾连忙躬身:“弃疾惶恐!败军之将,亡命之徒,何劳枢相亲迎?能得枢相接纳,已是万千之幸!”言辞恭敬,却不卑不亢。
张浚哈哈大笑,拉着辛弃疾,将他引至自己左下首第一个席位:“诶!此言差矣!尔等以孤军抗虏,血战千里,忠勇可贯日月,功绩当铭竹帛!岂可以‘败军’‘亡命’自谦?今日之宴,便是为诸位接风洗尘,亦是代朝廷,代江淮军民,向诸位北地豪杰,致谢,致敬!”
他亲自将辛弃疾按坐在席上,又招呼陈亮等人依次落座(位置都颇为靠前),这才回到主位。这番做派,无疑给足了面子,也定下了此次宴会的基调——至少,在张浚这里,是真心欢迎并看重这支北来力量的。
宴会开始,酒菜流水般呈上。张浚首先举杯,说了些勉励、欢迎的场面话,众人附和。几轮酒过后,气氛稍显活络。张浚开始详细询问北地情势、老君峪、隐曜谷诸战细节,辛弃疾一一作答,言辞简练,却将血战之惨烈、将士之用命、局势之艰危,描绘得淋漓尽致。陈亮不时从旁补充,引经据典,剖析大局,更显格局。
席间众文武,有的听得动容,面露钦佩;有的则若有所思,眼神闪烁;还有少数几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名坐在辛弃疾斜对面、身着绯色武官服、面色微黑、眼神精明的将领,忽然举杯笑道:“辛义士所述,当真令人热血沸腾!北地豪杰,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听闻义士麾下,颇有些奇技淫巧之物,如那威力颇大的新弩,还有能发出巨响的‘火药’,不知可否让我等江淮同袍,开开眼界?”
此人乃是淮西一员悍将,都统制王权,素以勇猛骄横着称,与李珏不甚和睦。他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投向了辛弃疾。
陈亮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辛弃疾已放下酒杯,平静道:“王将军谬赞。所谓奇技,不过是为杀敌求生,不得已而为之的微末之物,难登大雅之堂。若王将军有兴趣,他日可至我营中,与墨工、炎生两位师傅切磋。”
王权嘿嘿一笑:“切磋不敢当。只是好奇,既有如此利器,为何……最终仍是弃了基业,南来就食?”这话便有些刺耳了,暗指他们守不住地盘,是来投靠乞食的。
魏胜脸色一沉,赵邦杰(太行)也握紧了拳头。
辛弃疾神色不变,缓缓道:“王将军可知,金军铁骑数万,围我于孤谷,箭尽粮绝,外无援兵?可知朝中有人,暗通款曲,遣私兵截杀于荒山古道,屠戮南逃流民,嫁祸栽赃?”他目光扫过王权,又看向张浚及在座诸人,声音提高,“我部南来,非为就食,乃为存续抗金之火种,乃为应张枢密‘连结河朔’之号召,乃为以有用之身,效命于王师北伐之大业!利器虽好,终需人力驱动;基业虽重,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