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泰安城南三十里的松树坡。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把官道两旁的松林染得一片猩红。
曾国藩坐在马车里,正闭目养神——其实是压制。
从南京出来这七天,体内的蟒魂越来越不安分,每天日落时分最甚。他能感觉到,脊椎那根骨棘又长长了三寸,已经顶到了后颈的皮肤,随时可能刺破。
车队忽然停了。
不是正常的停,是骤停。拉车的马发出惊恐的嘶鸣,车夫猛拽缰绳,车轮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沟。
“怎么回事?”曾国藩睁开眼,瞳孔在那一瞬间是竖的。
亲兵队长刘松山冲到车窗外,脸色铁青:“大帅,前面……被拦了。”
“谁?”
“山东按察使陈国瑞的人。”
陈国瑞。
这个名字让曾国藩眉心跳了一下。此人原是僧格林沁的部将,骁勇善战,但性如豺狼,嗜杀成性。僧王战死后,他收拢残部,盘踞山东,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则割据一方。这次曾国藩北上剿捻,最忌惮的不是捻军,正是这个地头蛇。
“有多少人?”曾国藩问。
“三百左右,全是骑兵。披甲,持火铳。”刘松山咬牙,“他们把路堵死了,说……要查车。”
查车?
曾国藩这次北行,带了五十辆大车。三十辆装粮草军械,十辆装文书典籍,还有十辆——装着从天王府地宫起出的“圣库”国宝。
那是准备呈献朝廷的。
黄金三万两,白银二十万两,珠宝玉器十二箱,前明字画古籍四十箱。还有最要紧的一件——洪秀全的“天王玉玺”,和田白玉雕成,八寸见方,刻着“太平天国万岁”六个篆字。
这些东西,本该由专使押送进京。但朝廷的旨意里夹了一句:“着曾某顺道押解,以省冗费。”
现在想来,这句话是伏笔。
“让他们查。”曾国藩说。
“大帅!”刘松山急了,“那些国宝……”
“让他们查。”曾国藩重复,声音很平静。
平静底下,是正在沸腾的暴戾。
陈国瑞本人没来。
来的是他麾下参将马新贻——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像厉鬼。他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车队:“曾大人,奉陈军门令,查验过往车马,防捻匪细作混入。得罪了。”
说完一挥手。
三百骑兵像狼群一样扑上来,也不开箱,直接用刀劈、用斧砍。木箱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粮草被掀翻,文书被践踏,装国宝的箱子被一箱一箱拖到路中央。
“住手!”刘松山拔刀。
湘军亲兵营的二百人也纷纷拔刀。
空气骤然绷紧。
马新贻笑了:“怎么?曾大人的车,查不得?”
他策马走到一辆刚拖出来的箱子前,马鞭一挑,箱盖翻开——金光迸射。满满一箱金元宝,在夕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哟,”马新贻吹了声口哨,“曾大人北上剿捻,带这么多金子……是犒军呢,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是在暗示曾国藩携款潜逃,或者私吞国宝。
曾国藩这时才从马车里出来。
他穿的是常服,青布长衫,没戴官帽,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者,除了那双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在流转。
“马参将,”他走到那箱金子前,“这是天王府圣库的财物,清单在此,兵部、户部都有存档。你要查,可以。但若损了一分一毫……”
他抬头,看着马新贻:
“你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四目相对。
马新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文官对视,是在跟某种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对视。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地,喷着响鼻,竟想往后退。
“曾大人言重了。”马新贻强笑,“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曾国藩打断他,“朝廷的命,是让我押解进京。陈军门的命,大得过朝廷?”
这话很重。
马新贻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哼了一声:“山东地面,陈军门说了算。曾大人,您还是……”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一个骑兵在撬另一口箱子时,用力过猛,箱子从车上滚落,“轰”地摔在地上。箱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不是金银。
是一尊青铜鼎。
半人高,三足两耳,鼎身铸着蟠螭纹,锈色苍古,一看就是周代的东西。这是从天王府地宫最深处起出的,据说洪秀全当年用它祭天。
鼎滚到路中间,撞在一块石头上。
“铛——!”
一声沉郁的、仿佛从千年地底传来的震响。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马新贻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而曾国藩……
他体内的蟒魂,炸了。
那声鼎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体内最深处的锁。脊椎的骨棘猛地刺破皮肤,从后颈突出来三寸——暗金色,带倒刺,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耳后的裂缝扩张到拳头大,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腮状的结构。
“呃……”他闷哼一声,弯腰扶住车辕。
手按在木头上,五指收紧,木屑“咔嚓嚓”地嵌进掌心。他在拼命压制,用最后一点理智压制那股想要破体而出、把眼前这些人全撕碎的冲动。
不能。
现在不能。
这里三百骑兵,远处还有陈国瑞的大营。一旦暴露非人之相,不但自己活不成,跟随的这两百亲兵,一个都别想走出山东。
“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