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块暗红的石头。
“姐,歇会儿吧。”秦民屏策马跟上,甲胄上的汗碱结得像层白霜,“前面就是剑门关,过了关,就出四川地界了。”
秦良玉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栈道上的哨兵身上。那些士兵的长矛斜指天空,矛尖缠着的红绸在风里飘得有气无力——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八千白杆兵几乎带走了石柱所有能战的青壮,连粮仓里新晒的番薯干都运了七成,留给守家的两千老弱的,只有些发霉的糙米和半窖没成熟的薯苗。
“在想石柱?”秦民屏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卷明黄的密旨,“看看这个。”
密旨上的朱笔字凌厉如刀,秦良玉的指尖扫过“郑伯克段于鄢”五个字,忽然停住。她想起幼时读《左传》,郑庄公纵容共叔段扩张,待其谋逆再一举剿灭——皇帝这是把奢崇明比作共叔段,而她,就是那枚引蛇出洞的饵。
“‘若阿济格有失,罪不及石柱,仍以功论’。”秦民屏的声音压得很低,“哥,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早就料到奢崇明会动阿济格的心思,故意让咱们把牢守得松些,又让咱们带着家当北上——就是要让奢崇明觉得,石柱是空的。”
秦良玉的指节在马鞍上捏得发白。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儿子马祥麟送来的那封家信,信里说“司署后牢的木栏,按您的吩咐,换了新料,却没上铁箍”。原来那时,皇帝的密旨就已经在路上了。
“那甘肃的和硕特……”她开口时,喉间有些发紧。
“那也是饵。”秦民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和硕特汗东窜是真的,但他带的不过是些饥兵,哪敢真打甘肃?陛下让咱们‘援甘’,是做给奢崇明看的——他要看到咱们远离石柱,才敢动手。”
队伍里传来士兵的咳嗽声,一个年轻的白杆兵正啃着块番薯干,腮帮子鼓得老高。秦良玉看着那半块发皱的薯干,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带着霉味的干粮,这些磨得发亮的藤甲,甚至士兵们脸上那股“背井离乡”的疲惫,都是演给永宁看的戏。
“那支秦军……”她转向秦民屏,目光锐利如矛。
“按密旨,一万秦军已从陕西榆林出发,打着‘援甘’的旗号,实际上正沿嘉陵江南下。”秦民屏凑近了些,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咱们到甘肃后,只需在固原设防,摆出要跟和硕特对峙的样子。等奢崇明在石柱动手,秦军就会从外部兜过来,咱们再掉转头——”
“关门打狗。”秦良玉接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皇帝要在密旨里抄《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能等共叔段“多行不义必自毙”,她也能等奢崇明跳进这盘早已布好的棋。
栈道上的哨兵忽然吹起了号角,秦良玉抬头,看见远处的山坳里扬起一阵烟尘。那是秦军的先锋到了——按约定,他们会装作与白杆兵会合,实际上却要继续南下。
“传令下去。”秦良玉勒转马头,藤甲上的银饰在日光下闪得刺眼,“过剑门关后,放慢脚程。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番薯干按‘苦战’的份例发——让沿途的驿站都看到,咱们是真要去甘肃拼命的。”
秦民屏笑着应了,转身去传令。白杆兵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吆喝,骡车碾过栈道的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像在给这场大戏敲着节拍。
秦良玉望着车板上的番薯干,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石柱的妇人孩子们围着晒谷场,把削好的薯块摆得整整齐齐,说“这是保命的粮”。那时她还在想,这红皮的块根能不能顶住辽东的霜雪,却没料到,它竟成了西南棋局里最不起眼、也最锋利的一颗子。
风穿过剑门关的隘口,带着关外的黄土气息。秦良玉的藤甲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知道,八千白杆兵的北上之路,从来不是去甘肃的征途,而是一条引着奢崇明走向覆灭的栈道。而那一万秘密南下的秦军,此刻正在山影深处,磨亮了刀,等着收网。
亥时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被风帘滤得柔淡,尚宫局的脉案册在御案上码成整齐的摞,每一页都印着朱红的“宫”字印章。朱由校指尖划过最上面一册的“第一批十四人”字样,耳边是女医官低低的回话:“回陛下,第一批十四位侍寝的选侍、才人,脉息皆平和沉缓,寸关尺三部无滑利之象,确无孕兆。”
他“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册上的名字——多是年初大选入宫的江南女子,籍贯栏里填着“苏州”“杭州”,字迹娟秀如她们的容貌。女医官垂着头,补充道:“按陛下吩咐,连‘月信迟滞’‘体寒难孕’的细微异状都一一记下了,确无遗漏。”
“知道了。”朱由校挥手让她们退下,转身时,眉心的收心盖忽然泛起古铜色的光晕,一股冰凉的意念直撞识海:“苏选侍龙嗣气蕴滋养,聚宝盆晋阶——内库银粮可瞬移,免运输耗损。需以‘旧账漏算’‘厂卫周转’为名遮掩。”
他脚步一顿,指尖在冰凉的御案上叩出轻响。苏选侍……那个苏州来的女子,今年春日曾捧着算盘,跟他算过“漕运损耗每石三分”的细账,说“账目清一分,百姓便多一分实利”。那时她鬓边别着银制的算珠钗,算到兴头上,连皇帝的面都敢抬,眼里全是账本的纹路。
原来,是她的龙嗣。
王安悄步进来,捧着内库新核的账册:“皇爷,这是陕西、四川两地军饷的运输耗损账——按旧例,白银过蜀道,损耗约在千分之三,此次发往秦军的一万两,路上得蚀掉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