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截阴沉木,质地坚硬如铁,是特意从湖广采办来的炮架用料。
“陛下,这炮架的‘俯仰轴’,真要做成活榫?”侍立一旁的老木匠刘顺小心翼翼地问。他伺候过万历皇帝做木工,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炮架设计——寻常炮架是死的,只能固定角度,而陛下画的图纸,竟能让炮身上下转动,还不松垮。
朱由校没抬头,手里的刻刀正沿着墨线切削一根梨木小料,动作稳如磐石:“棱堡的炮位是斜坡式,若炮架不能俯仰,红夷炮的射程就发挥不出三成。”他忽然停手,举起那截梨木,上面已刻出一个“格肩榫”,“你看,这轴套要用硬木,轴芯用软一点的榆木,中间抹桐油,既能转得活,又能咬住劲,抗住放炮的后坐力。”
刘顺凑近一看,只见榫头与榫眼严丝合缝,仿佛天生长在一起,忍不住咋舌:“陛下这手艺,怕是鲁班爷看了都要点头。”
朱由校嘴角微扬,目光落到案上的辽沈棱堡模型上。那模型是用黄杨木做的,辽阳、沈阳两座城廓呈多角形,每个棱面上都嵌着一个微型炮位,正是按熊廷弼塘报里的“棱堡图”复刻的。他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微型炮架,往模型的炮位里一卡,正好卡住,转动炮身,俯仰角度恰到好处。
“孙元化说,红夷炮重三千斤,”他边调试边道,“寻常车架撑不住,得用‘双梁八柱’。你看这底架,我加了两根斜撑,用‘十字榫’固定,就像人的两条腿,站得稳。”他用手指顶住炮架尾部,猛地一推,模型炮身微微后倾,底架却纹丝不动,“这就叫‘以柔克刚’,后坐力被斜撑卸到地面,炮架就不容易散。”
刘顺看得眼睛发直,忽然想起昨日兵部送来的塘报,说辽阳棱堡的炮位总装歪,炮手抱怨“放两炮就得重新垫石头”,此刻才明白陛下的深意——这改良炮架,竟是为棱堡量身定做的。
朱由校放下刻刀,拿起卷尺量炮架高度,忽然道:“把那截阴沉木取来,做个实样。”他要亲眼看看,这设计能不能经得住真炮的重量。
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刨子、凿子的声响在坊内此起彼伏。朱由校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这里的榫头再削三分,留着涨缩的余地”“轴孔要钻成喇叭口,方便上油”。阳光从他肩头滑过,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竟看不出半点帝王的威严,倒像个沉浸在手艺里的匠人。
直到酉时,一个半尺高的阴沉木炮架模型才做好。朱由校亲自抱起它,走到坊外的空地上,让侍卫抬来一块百斤重的青石,压在炮架上。青石稳稳当当,炮架的榫卯处没有一丝松动。他又让人用麻绳拉住炮尾,猛地一拽——模拟后坐力,炮架微微后滑,却没散架,俯仰轴依旧灵活。
“成了。”他拍了拍手,木屑簌簌落下,“让工部按这个样式,用阴沉木造二十个炮架,送辽东去。告诉赵率教,棱堡的炮位要按这个尺寸修,炮架和城防得像榫卯一样咬合,才挡得住后金的攻势。”
刘顺在一旁记着尺寸,忽然低声道:“陛下,您这心思,都在辽东的城防上了。”
朱由校望着西方渐沉的日头,淡淡道:“木工和治国,道理是一样的。榫卯得严丝合缝,城防才能固若金汤。”
戌时·乾清宫偏殿
晚膳后,王安捧着一个鎏金托盘进来,上面码着十几块绿头牌,是尚寝局按例呈上来的侍寝名单。托盘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牌面上的名字用金字写就,透着几分旖旎。
朱由校靠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木屑的清香。白日里琢磨炮架费了不少神,此刻只想歇口气。他随手拨弄着那些绿头牌,目光扫过“李成妃”“范慧妃”等熟悉的名字,忽然停在一块新添的牌子上——“运城薛选侍”。
“这薛氏是何时入宫的?”他问。
王安连忙回话:“回陛下,是三月从山西选来的,运城人,家世清白,性子据说……挺爽朗的。”他见皇帝没推开这块牌子,便知有了几分意思,顺势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朱由校拿起那块绿头牌,牌子背面刻着薛氏的生辰、籍贯,还有一行小字:“善骑射,通算学”。他挑眉一笑:“运城出盐商,倒养出个会骑射的女子?”说着,将牌子翻了过来,“就她吧。”
王安躬身应下,转身去传旨。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朱由校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白日里做的炮架——那“双梁八柱”的底架,倒像运城盐湖的盐井支架,结实得很。
不到半个时辰,薛氏便跟着宫女来了。她穿着一身水绿色宫装,没戴太多首饰,只耳后别了朵新鲜的茉莉。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温婉,她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点山西女子的英气,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臣妾薛氏,参见陛下。”
朱由校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薛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倒也不怯生。朱由校见她袖口磨出了点毛边,不像其他妃嫔那般讲究,倒觉得新鲜:“你说你会骑射?”
“回陛下,臣妾家父是运城卫的千户,从小跟着兄长在教场玩,学了些皮毛。”薛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比起陛下的禁军,肯定是差远了。”
“哦?那你觉得,骑射和盐井汲水,哪个更费力?”朱由校故意逗她。
薛氏眨了眨眼:“汲水是巧劲,得顺着井绳的力道;骑射是猛劲,得攥紧缰绳不撒手。不过臣妾觉得,最难的是算盐税——家父总说,一升盐多算一钱,十万盐引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