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块破布。
亥时的坤宁宫只闻更漏声,那声音滴答、滴答,敲在金砖地上,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张嫣临窗而坐,素手执笔誊抄《孟子》,狼毫笔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混着安息香袅袅散开,在烛火里缠成细细的线。“…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笔锋在“忧民之忧”处微滞,一滴墨落在“忧”字的竖弯钩里,晕成个小小的黑点,像颗凝结的泪。
朱由校踱至案前,龙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目光掠过她笔下端庄的赵体——横画如勒马,竖画似悬针,撇捺间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文华殿今日为流民去留,吵得似市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什么怒意。
张嫣搁笔,将抄好的宣纸轻轻吹干,指尖拂过纸面,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臣妾浅见,流民如水,堵则溃堤,疏则润田。陛下‘辽人守辽土’所以有成,正在授田安身。”她指尖划过“忧”字,那点墨渍已干,留下个淡淡的痕,“工赈编籍乃‘疏’,强禁离境若‘堵’。何不仿辽南垦荒,拨荒地令其暂耕?秋收后愿留者入籍,愿去者资遣,方合孟子仁政本心。”
灯花“啪”地爆开,火星溅在灯盏里,映亮她沉静的侧脸,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朱由校蓦然拊掌,龙袍的广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善!明日便谕户部:工赈流民,荒田暂种,秋收自决!”又提及李旦求官事,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空白处点了点,“一个虚职换倭国硫磺红铜,值当。”
张嫣含笑展开案头画卷——辽东送来的《辽南垦荒图》上,青黄交错的番薯田环绕着新筑的屯兵堡,田埂间小人荷锄如蚁,远处的城墙上,隐约有旗帜在飘。朱由校取朱笔在卷角题下“固本”二字,朱砂鲜红欲滴,似要渗进纸里去。烛影摇曳中,“固本”二字似渗入画纸肌理,与辽东大地的筋脉悄然相连,连那田埂间的小人,都仿佛动了起来,弯腰、挥锄,将希望的种子埋进土里。
宫墙外,报更的梆子声穿透夜色,一声、两声、三声……敲得格外分明。这一日,辽东战马的嘶鸣混着风里的沙尘,文华殿的墨香裹着争论的余温,宁波港的海风卷着银锭的冷光,坤宁宫的烛烟缠着《孟子》的字句,终被“固本”二字收束——帝王笔锋落处,是流民指间的薯苗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是海船底舱的硫磺泛着刺鼻的辛辣,更是这个帝国在疮痍中扎向泥土的根须,正借着三月的暖意,悄悄往下钻,往下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