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许寺观自营,此乃百年成例!岂能一朝尽改?”
“百年成例?”
张道玄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慈明法师,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永安元年,太原大疫,死者相枕于道。”
“贵寺紧闭山门,可曾派一僧一医下山救治?永安二年,晋水泛滥,灾民涌城,贵寺可曾开过一次粥棚?还是说——”
他一步踏前,官袍下摆扬起:
“贵寺的慈悲,只限于寺庙高墙之内,只限于早晚课诵之时?”
慈明张口结舌,面皮涨得通红。
道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沧桑:
“张令君所言……确有道理。老衲也知,天下大乱初定,朝廷需集中人力物力,恢复民生。只是……”
他抬起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寺庙乃清净之地,僧众乃方外之人。朝廷如此干涉内务,恐有碍佛法弘扬,更恐寒了天下信徒之心啊。”
“方外之人?”
张道玄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
“道绰大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
他走回案几后,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太原府去年的详账!”
“净明寺那两千七百亩私田,租给佃户耕种,年收租谷四千余石!”
“这些租子,进了谁的口袋?养了哪些人?大师要不要看看账目?”
道绰沉默了。
他身后的年轻弟子偷偷抬眼,看见师父那双枯瘦的手,正死死攥着锡杖,指节发白。
堂内安静得可怕。
廊柱后偷听的小吏,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张道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官今日把话挑明。朝廷整顿宗教,绝不是要灭佛灭道——魏王殿下有言:信仰自由,法度统一。”
“朝廷要的,是适天下之规!”
他指着堂外洛阳城的方向:
“至少现在,要限制寺庙道观的无序扩张和人力浪费!”
“当今大隋头等要务,是要确保天下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都用在刀刃上——用在恢复生产、安定民生、强国富民上!”
张道玄绕过案几,走到道绰面前三步处站定,一字一顿:
“大师,您且去苦行看看。”
“去洛阳南市,数数有多少百姓还在为一斗米发愁;去城西贫坊,看看有多少孩童因无钱读书,只能去当学徒、做苦力,一辈子翻不了身;去各州郡走走,看看多少荒地等着人开垦,多少河渠等着人疏浚,多少道路等着人修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这些,都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粮食!”
“而天下寺庙道观,占着百万顷良田,养着数十万不事生产之人,还享受着朝廷免税特权!”
“道绰大师,”张道玄盯着老僧的眼睛。
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您觉得,这合理吗?”
二
道绰闭上了眼睛。
堂内的光阴仿佛凝固了。
窗棂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老僧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净明寺晨钟暮鼓,数百僧众齐诵佛经的壮观;香客如织,功德箱里铜钱满溢的热闹;寺田阡陌纵横,秋收时金黄稻浪翻滚的丰饶……
还有,那些躲在寺庙高墙后,一辈子只会念经打坐,连灶火都不会生的老僧。
他也想起了别的。
去年路过河东,看见灾民啃树皮的模样;在洛阳街头,看见瘦骨嶙峋的孩童追着运粮车跑;还有那些被世家、寺庙兼并了土地,只能沦为佃户,一辈子直不起腰的百姓。
佛法说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可寺庙的慈悲,究竟落在了哪里?
“老衲……”
道绰睁开眼时,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竟有些浑浊了:
“明白了。”
他缓缓松开攥着锡杖的手,双手合十,对着张道玄深深一揖:
“请张令君宽限一月。”
“一月之内,老衲会安排好寺中僧众的去留。该还俗的还俗,该迁走的迁走。”
“净明寺在册僧众,绝不会超过百人。”
“师父!”
慈明失声叫道。
道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张道玄脸色稍霁,也拱手还礼:
“道绰大师深明大义,本官佩服。若安置过程中有什么需要崇玄署协助的——文书、钱粮、人手——尽管开口。”
“多谢令君。”
道绰直起身,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衲……还有最后一事不解,望令君解惑。”
“大师请讲。”
“朝廷行此雷霆手段,就不怕……佛祖降罪吗?”
这话问出来,连廊柱后的小吏都屏住了呼吸。
张道玄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笑得道绰和两个弟子面面相觑,笑得慈明监院脸色青白不定。
笑了好一会儿,张道玄才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
他正了正神色,看着道绰:
“大师,贫道也是修道之人。我道家祖师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他走到堂前,推开一扇窗。
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带着洛阳城特有的烟火气:
“若佛祖真有灵,看见朝廷在让百姓吃饱饭、让孩子读上书、让天下再无战乱饥荒……您说,佛祖是会降罪,还是会——”
他转过身,一字一字道:
“欣、慰?”
道绰怔在原地。
“至于那些打着佛祖旗号,占田占地,养尊处优,却对民间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