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以北，阴山南麓。

曾经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传统牧场，如今矗立起一座崭新的城池——归化新城（今呼和浩特一带）。

灰黑色的城墙在春日暖阳下显得坚实而厚重，城头上飘扬着大明的龙旗和象征归顺蒙古部落的旌旗。

城内，景象颇为奇特。

笔直的街道将城市划分为整齐的坊区，既有中原样式的砖瓦房舍，也有大量带有蒙古包元素的圆顶土坯屋。

街道上人流熙攘，汉人、蒙古人、甚至少量色目人混杂其间。

空气中飘荡着奶茶的醇香、烤肉的焦香、新鞣皮革的腥味，以及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

在城东一片被规划为匠作区的宽阔场地上，气氛却有些紧张。

一群穿着蒙古皮袍的妇女围着一排新架设的纺车和织布机，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情愿。

几个从江南织造局调来的汉族女工师傅，正耐心地比划着讲解。

“这样…把羊毛先这样梳理…对，用这个梳子…然后捻成线…再这样踩踏板…梭子要这样穿…”汉族师傅王娘子尽量放慢语速，动作分解演示。

但蒙古妇女们看着那复杂的机器和细密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太麻烦了！”一个叫其其格的壮实蒙古妇女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抱怨道，“我们祖祖辈辈用手捻线，用腰机织布，虽然慢，但自在！这个…脚要踩，手要动，眼睛还要盯着，头都晕了！织出来的布，哪有我们的毡毯厚实暖和？”

“就是！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多挤两桶奶，多照顾几只羊羔！”其他妇女纷纷附和。

她们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游牧生活，对这种需要长时间固定在机器前的精细劳作，本能地感到束缚和抗拒。

负责分管归化城民政相关的同知，正是如今继承土默特部的台吉之位，原土默特部台吉巴图尔之子，乌恩其。

他穿着朝廷赐予的汉式官袍，但腰间仍习惯性地挂着一柄蒙古小刀。

见此情景，他连忙上前，用流利的蒙语安抚道：“其其格额格其（姐姐），诸位额赫（阿姨），莫急！王师傅她们是好意！这机器织布，初学是难些，但学会了，织得又快又好！你们看！”他拿起一块王娘子她们织出的细密羊毛呢，“这料子多平整！染色也均匀！拿到张家口互市，或者卖给城里的汉商，价钱比咱们手织的毡毯高多了！换来的盐巴、茶叶、铁锅、绸缎，不是更好？”

乌恩其的话，点到了实质利益。

蒙古妇女们看着那块细腻的呢料，又看看王娘子身上穿的明显比她们皮袍精致舒适的棉布衣裳，眼神中的抵触稍微松动了一些。

她们需要盐、茶、铁器这些生活必需品，也需要漂亮的布匹装饰自己和毡包。

以前只能靠牲畜皮毛去换，价格常被汉商压低。

如果自己能织出值钱的布…

“乌恩其台吉说得对！”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只见由礼部尚书转任帝国新设立的蒙古行省布政使，负责推行蒙古行省各归顺部落汉化的傅山，带着几名吏员走了过来。

他笑着对蒙古妇女们说：“朝廷设这‘毛纺工坊’，不是要拘着大家，是要教大家一门能传家、能致富的手艺！工坊按件计酬，织得多，工钱就多！织出的好呢料，官府按市价收购，绝不克扣！你们的孩子，将来也能凭这手艺在城里安身立命，不比风餐露宿放牧强？”

傅山又指着旁边另一片区域：“瞧那边，朝廷派来的铁匠，在教小伙子们打制新式马掌、剪羊毛的铁剪、还有更耐用的勒勒车（蒙古大车）车轴！还有那边，”他指向远处飘着炊烟的地方，“汉人的师傅在教咱们建新式砖窑，烧出来的青砖，盖房子又结实又暖和！这些手艺，学会了都是自己的！朝廷还贷给你们羊羔、种子，让你们在城郊新垦的草场圈养、种植苜蓿（优质牧草），牲畜养得好了，皮毛卖给工坊，肉卖给城里的汉人饭馆，又是一笔收入！”

实实在在的好处描绘，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蒙古妇女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着。

其其格咬了咬牙，第一个走到纺车前，对王娘子说：“师傅…再…再教教我，怎么捻线不费劲？”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慢慢围拢过去，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态度认真了许多。

王娘子等人松了口气，更加耐心地手把手教起来。

乌恩其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幼向往中原文化，主动要求入京学习，如今被朝廷委以重任，负责归化城的蒙汉融合事务。

他深知大元帅的策略：筑城定居，授以百工，将桀骜的游牧部落转化为依附于城镇经济、能为朝廷提供稳定兵源和赋税的“编户齐民”。

这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和文化冲突，就像眼前这些对纺车充满不适的妇女。

但傅山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条更稳定、更富裕的路。

至少，孩子们不用再像他父辈那样，在严冬和狼群的威胁下辗转迁徙。

他信步走到城北新开辟的“官办牲畜市”。

这里更加热闹。

来自草原各部的牧民赶着牛羊马匹，与汉人商贩激烈地讨价还价。

朝廷派驻的市易官维持秩序，按《市易平准令》监督价格，防止强买强卖。

皮毛、活畜、奶制品源源不断地流入，换回汉地的粮食、布匹、铁器、茶叶。

不远处，由汉人工匠指导建造的几座新式‘圈养舍’已经投入使用，一些归顺较早的部落开始尝试在划定的草场内进行半定居圈养，以便于管理和提高牲畜品质。

“乌恩其台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