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隆冬已至。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鹅毛大雪扯絮般狂舞，天地间白茫茫混沌一片，分不清路径沟壑。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穿透厚重的皮袍，切割着皮肉骨髓。

一支仅三人的明军夜不收小队，如同雪原上挣扎的蝼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为首的什长赵老栓，脸上覆着厚厚的冰霜，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遮蔽的方向，那是锦州以北，一片被称为“野狐岭”的险恶山林。

“什长…歇…歇口气吧…”

“马…马也快不行了…”

赵老栓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年轻探马的脸，声音从冻僵的牙缝里挤出：“歇？你想冻死在这鬼地方喂狼？还是想被那些钻山林的野狗子割了脑袋去领赏？”

赵老栓口中的钻山林的野狗子，正是勾结清廷残余的关外山林部落。

他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瞬间被风雪卷走，“再撑十里！翻过前面那道梁子，有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快走！”

他用力拽了拽自己那匹口鼻喷着白沫，同样疲惫不堪的坐骑，率先向前蹚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下是坑洼不平的冻土和暗藏的沟坎。

另外两人咬紧牙关，奋力跟上。

风雪呼啸，掩盖了马蹄深陷的噗嗤声，也掩盖了远处山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们此行，是奉关外经略府密令，深入野狐岭一带探查关外以原满清正黄旗都统阿巴泰为首的清廷残余势力与当地几个彪悍的山林部落暗中勾结的实情。

风声早已传出，阿巴泰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收拢溃兵，用劫掠来的财货和许诺的草场，拉拢那些熟悉山林、擅长骑射的部落，意图在开春后南下袭扰，甚至妄图夺回锦州！

情报零碎而危险。

他们已在风雪中潜行五日，损失了两名兄弟……一个坠入深涧，一个在探查一个可疑部落营地时中了冷箭。

剩下的三人，如今也已到了极限。

终于，在风雪稍歇的间隙，他们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山梁。

赵老栓精神一振：“加把劲！窝棚就在梁子背风坡！”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越山梁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涂抹了黑泥、在雪光下几乎难以分辨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前方的乱石林中射出！

“敌袭！趴下！”

赵老栓反应极快，嘶吼着猛地将身旁的年轻探马扑倒在雪地里。

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探马也瞬间伏倒。

“噗！”

一支劲矢擦着赵老栓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他身后的雪堆。

另外几支箭则落空。

“是鄂伦春的吹箭！快走！”

老探马低吼，拔出腰间的短弩，朝着箭矢来处“嗖”地还了一箭，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不能恋战！

赵老栓知道，对方是山林里的幽灵，自己这点人马在明处就是活靶子。

“撤！往西边林子撤！”

他拉起惊魂未定的年轻探马，三人连滚带爬，借着雪幕和地形的掩护，向西边一片相对茂密的松林冲去。

身后，传来几声非人的怪叫和急促的、踩着积雪追赶的脚步声。

一场亡命的追逐在暴风雪中展开。

对方人数不多，但极其熟悉地形，如同跗骨之蛆。

赵老栓三人利用树木、岩石艰难周旋，不时回身放箭或投掷短矛阻滞追兵。

年轻探马的坐骑被一支毒箭射中后腿，哀鸣着倒下，将他甩了出去。

赵老栓毫不犹豫，一把将他拽上自己的马背，两人一骑，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什长…放下我…”

“闭嘴！抱紧了！”

赵老栓怒吼，狠狠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入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

后面的追兵被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终于，在战马口吐白沫、即将力竭倒地前，他们看到了那处半塌的猎户窝棚。

三人弃马，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窝棚低矮破败，四处漏风，但总算有了个遮蔽。

“堵…堵门！”

赵老栓喘着粗气，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肩头的伤口，鲜血已浸透皮袍。

老探马和年轻探马立刻用窝棚里残存的木料和石头死死堵住唯一的破门。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怪异的呼哨声越来越近。

“妈的，被堵在这耗子洞里了…”

老探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

赵老栓却异常冷静。

他借着破棚顶透下的微弱雪光，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小块鞣制过的羊皮。

他顾不上包扎，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在羊皮上急速勾勒、标注：“野狐岭西北，黑石峪。鄂伦春部青壮约两百，配毒箭、快马。达斡尔部联络使三人现其营。阿巴泰信使一，言开春后南下图锦州，许鄂部草场百里…另，疑有罗刹短铳数支…”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冰碴。

情报必须送出去！

否则关外无数新建的屯堡、刚刚恢复生机的汉人村落，将面临灭顶之灾！

“老马！”

赵老栓将写好的血书塞进一个特制的细小铜管，用蜡密封，递给老探马，“你脚程最快，地形最熟！趁他们还没完全围死，从后面那个塌了一半的狗洞钻出去！往南！一定要把这东西送到宁远卫陈参将手里！我和小栓子…替你挡着！”

老探马接过铜管，看了一眼赵老栓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呼喝声和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