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外，西郊大营。

朔风卷着地上的残雪，掠过空旷的校场，发出尖利的呼啸。

但这呼啸，完全被另一种更宏大、更震撼、更带着钢铁意志的声浪所淹没。

“砰！砰！砰！”

整齐划一的燧发枪射击声如同滚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麻。

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充斥在冰冷的空气中。

三百步外，一排排草扎的人形靶子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立——正！”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口令，方才还硝烟弥漫、动作如一的射击方阵，瞬间凝固。

近千名身着新式藏青色棉布军服、打着绑腿的士兵，如同钢浇铁铸的森林，纹丝不动。

只有枪口，还残留着袅袅青烟。

校场北侧的高台之上，镇南侯李定国按剑而立。

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同样质地的藏青军常服，身形挺拔如标枪，黧黑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台下每一个方阵，每一个士兵。

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第三营，左翼第三排，第七名！”李定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风声，传遍全场，“出列！”

一个年轻士兵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但还是咬着牙，挺着胸膛，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跑出队列，在方阵前立定。

“你刚才装填，少了一步！”李定国盯着他，目光如刀，“本侯教过你们多少次？‘清膛、装药、装弹、压实、装引药、闭锁’！六步！一步不能省！你的压实呢？嗯？！”

那士兵嘴唇哆嗦着，汗珠从额角滚落，却不敢抬手去擦：“禀…禀侯爷！卑职…卑职一时慌乱…”

“慌乱？”李定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战场上，你的慌乱，就是敌人的机会！就是袍泽的催命符！”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全体都有！听令！再练装填一百次！动作要标准！要快！谁再敢省一步，军法无情！”

“遵令！”

整个校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士兵们迅速散开，以班为单位，开始重复枯燥到极致的装填动作。

清膛杆捅入枪管、倒火药、塞铅弹、压实杆重重砸下、小心倒入引药、扳动燧发机闭锁…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迅捷，汗水迅速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李定国走下高台，缓步穿行在训练的士兵队列之间。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一个士兵因为紧张，压实杆砸偏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定国脚步一顿。

“你！”他指向那名士兵。

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火枪扔了。

“手臂无力，下盘不稳！如何持枪杀敌？”李定国声音冰冷，“俯卧撑，一百个！现在！”

士兵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趴下，在冰冷的泥地上吭哧吭哧地做起来。

周围的士兵动作更快，眼神更加专注，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李定国走到炮兵训练区。

这里轰鸣声更大，硝烟也更浓。

十几门新铸的轻型佛郎机炮和几门沉重的红衣大炮排开，炮手们在口令下紧张地操作着。

装填、瞄准、点火！

“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一震，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和浓烟，沉重的铁球呼啸着砸向远处模拟的土墙工事，溅起漫天烟尘。

“好！”李定国难得地吐出一个赞许的字眼。

负责此处的炮兵把总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李定国的目光却已转向旁边一个正在费力清理炮膛的年轻炮手。

“你，过来。”

炮手不明所以，忐忑地跑过来。

李定国伸出手，捏了捏炮手的胳膊，又按了按他的肩膀。炮手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太瘦弱。”李定国皱眉，“炮队乃军中之胆！臂膀无力，如何驾驭这钢铁巨兽？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举石锁五十次，负重奔袭五里！一月内若无改善，调离炮队！”

“是…是！谢侯爷！”炮手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惶恐，连忙应下。

整整一个上午，李定国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巡查着每一个训练角落。

队列行进是否整齐划一？

火枪保养是否一丝不苟？

炮位设置是否合理？

口令传达是否清晰无误？

他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任何一点疏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随之而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惩罚：加练、体罚、降级、鞭笞…

校场上，士兵们挥汗如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硝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动作不标准被粗糙枪托磨破手掌渗出的血。

午时刚过，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大营的肃杀。

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大帐。

片刻后，李定国亲兵队长张虎脸色凝重地捧着一份名册，快步走到正在观看步兵刺刀格斗训练的李定国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定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他接过名册，目光扫过上面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骁骑营把总，赵猛。

“带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把总军服的汉子被两名亲兵带了过来。

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李定国。

“赵猛，”李定国声音平稳，“你手下那个叫‘巴图’的骑兵，是哪里人？”

赵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禀侯爷！巴图确是归化城的汉人，但他母亲是察哈尔部的蒙古人…卑职看他骑术精良，且已彻底汉化，能说流利汉语，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