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挂在永定河浑浊的水面上。

天还未亮透，河北岸却已是一片鬼蜮景象。

黑压压的人影在晨雾里蠕动，叮当作响的镣铐声、监工粗野的喝骂声、沉重土石倾倒的闷响，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构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三万满洲苦役，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这片名为“畿辅水利兴修”的修罗场上，一步步走向死亡。

吴宸轩策马立于南岸一处新堆起的高阜上，玄色大氅在料峭晨风里纹丝不动，冷硬的面孔如同河岸嶙峋的岩石。

工部尚书周正清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谄媚与恐惧混合的复杂表情，声音发颤地汇报着进度：“回禀大元帅，永定河上段疏浚已毕，新筑堤坝二十七处…潮白河下游清淤亦完成大半，所建堤坝二十有三…再有月余，定能如期功成！”

“如期？”

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骨髓，“本帅要的是‘如期’吗？本帅要的是‘如铁’！是百年不溃的堤坝！”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远处一段刚刚夯实的新堤，“那堤角，为何石料松散？”

周正清腿一软，几乎跪倒：“卑职…卑职失察！定是那帮刁钻的满洲奴偷懒懈怠…”

“偷懒懈怠？”

吴宸轩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目光转向河岸，“吴忠！”

“卑职在！”

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暗卫首领吴忠立刻躬身。

“看到那堤角了吗？”

“看到了。”

“去。把今日负责那段堤坝的苦役营监工，连同他手下偷懒的十个贱奴，一并拿下。”

“遵命！”

命令下达得冷酷而清晰。

很快，在无数麻木或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穿着汉军旗低级军官服色的监工头目和十个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满洲苦役被拖到了那段新堤旁的空地上。

监工头目杀猪般嚎叫着辩解，苦役们则大多已经吓瘫，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大元帅饶命啊！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监工涕泪横流，头磕得砰砰作响。

吴宸轩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填了。”

吴忠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如狼似虎的暗卫和工兵立刻上前，将哭嚎挣扎的监工和那十个苦役拖到刚挖好的堤坝地基深坑旁。

坑底还渗着浑浊的泥水。

“不——！”

监工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被一铲泥土狠狠砸在脸上。

泥土、碎石、混杂着人的躯体，被毫不留情地推入深坑。

铁锹翻飞，夯土声声，仿佛那不是十一条人命，而是最寻常的土石方。

惨叫声被迅速掩埋，只余下沉闷的撞击声和泥土覆盖的簌簌声。

“看见了吗？”

吴宸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工地的喧嚣，传到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汉军旗监工耳中，“堤坝不够坚固，就用他们的骨头来垫！本帅的永定河，不需要豆腐渣！更不需要废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监工，“工期若误，尔等便是下一批填料！”

恐怖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河岸，只剩下铁锹铲土和夯击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苦役营中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每一个汉军旗监工都挺直了腰杆，手中的皮鞭挥得更急更狠，空气里爆裂的鞭响和随之而起的惨嚎瞬间密集起来。

没有人再敢偷看那刚刚填平的深坑一眼，仿佛那里埋着的不是尸骸，而是随时会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吴宸轩策马，沿着河岸缓缓巡视。

马蹄踏过新铺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

他目光所及，皆是地狱景象：瘦骨嶙峋的满洲苦役在刺骨的水中麻木地挖掘淤泥，动作稍慢，皮鞭便如毒蛇般噬咬上来，留下一道道血痕；沉重的条石压弯了他们的脊梁，稍有不稳，监工的棍棒便劈头盖脸砸下；有人体力不支栽倒在水里，挣扎两下便不动了，立刻被拖到一旁，如同处理垃圾般，尸体被直接抛入正在修筑的堤坝深处，成为填充物的一部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旗人，颤抖着双手想将一块石头搬到指定位置，却力竭滑脱。

石头滚落，砸伤了他的脚。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

一个监工狞笑着上前，抡起手中的硬木棍，狠狠砸向他的头颅！

“噗！”

沉闷的声响。

老旗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晦气！”

监工啐了一口，招呼旁边的人，“拖走，填到东边那个堤角去！正好那边缺料！”

两个辅兵麻木地上前，拽着尸体的脚踝，在泥泞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向着不远处正在堆砌的堤基走去。

周围的苦役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只有身体在本能地颤抖。

死亡在这里，如同呼吸般寻常。

“大元帅，”

方光琛不知何时策马跟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工部奏报，苦役营损耗…已近三成。如此下去，恐后续劳力不足…”

“损耗？”

吴宸轩勒住马，目光投向浑浊汹涌的河水，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光琛，你错了。这不是损耗。”

他抬手指向那浩大的、由无数血肉正在堆砌的堤坝轮廓，“这才是本帅要的‘根基’！用仇雠的血肉尸骨，为我汉家山河筑起万世不拔之基！让他们活着，是恩典。让他们死在这里，是归宿。是赎罪！”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铁石般的决绝：“传令下去，所有堤坝合龙处，皆需以‘硬料’填筑核心。你明白何为‘硬料’。”

方光琛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那“硬料”所指。

他垂首：“卑职明白。定将此意，晓谕各段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