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可可特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向日葵粗糙的釉面。
“瀚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你说……如果一个人,需要被记住的事情,多到需要用龟甲、青铜、纸张、电子档案……用所有能记录信息的方式,跨越一段长得让人绝望的时间,才能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么,这个人……她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她真正记住的事情,又该有多少?有多重?”
“那些被她救下的人,那些为她立祠祭祀的人,那些传唱她故事的人……他们都会老,会死,会被遗忘。那些记录她的龟甲会破碎,青铜会锈蚀,纸张会化作飞灰,电子档案也可能在某个数据灾难中永远消失。”南宫绫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最终,能证明‘那些事’‘那些人’曾经存在过的……可能只剩下她自己的记忆。只有她,还在漫长的时间里,一遍一遍地打捞,确认,然后继续前行。”
她看着欧阳瀚龙,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某个在无尽时光长廊中孤独跋涉的剪影。
“如果守护带来的离别,远比团聚要多;如果记忆的负担,沉重到连不朽的生命都会感到窒息;如果前路一眼望去,依旧是漫长的、重复的失去与遗忘……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呢?为什么还要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介入,然后在一切平息后,又一次次独自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这……真的还能被称为‘选择’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被时光和誓言共同锻造的、无法摆脱的惯性?或者,一种更深沉的惩罚?”
她的问题像深秋的落叶,一片片飘落,堆积在两人之间小小的圆桌上,无声,却带着枯萎的重量。这不是寻求一个简单的答案,这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一种面对超越理解范畴的存在时,本能产生的近乎哲学层面的困惑与质询。
咖啡馆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短暂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窗外的鸽子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沿。吧台那边,咖啡师也停止了动作,似乎在专注地擦拭着某个玻璃器皿,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
欧阳瀚龙一直静静地听着。
从她开始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描述那些模糊的记载开始,到后来更直接的、充满痛苦的提问,他始终没有打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缕声音的颤抖,都收进眼底,刻在心里。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急于安慰的迫切,也没有试图用理性分析去“解决”她困惑的意图。他的表情是一种深沉的、全然的接纳与理解。仿佛她所说的,她所困惑的,他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层面,有所体会,甚至有所共鸣。
直到她最后一个问题的话音,彻底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只余下热可可表面细微的“滋滋”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欧阳瀚龙才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那气息悠长,仿佛也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平摊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是一个完全敞开的、毫无防备的姿势。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着清晰的纹路和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但此刻摊开在那里,却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的目光落在南宫绫羽搁在向日葵杯耳上的、那只依旧有些紧绷的右手上。
南宫绫羽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看着那稳定的、带着体温的邀请。她紫色的眼眸中,迷茫与痛苦微微波动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犹豫了大约两三秒的时间,她终于松开了紧握着温暖杯耳的手指,然后,有些迟疑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了欧阳瀚龙的掌心。
她的手指冰凉。
欧阳瀚龙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间,他便温和而坚定地收拢了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两下,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动作自然,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只手越过桌子中央的糖罐和奶壶,越过那杯早已冷透的、天鹅死去的拿铁,越过空气中仿佛还在漂浮的、她话语留下的沉重尘埃,最终,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南宫绫羽的头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实感。掌心贴合着她柔软发丝覆盖下的头顶,那温度透过发丝,直接熨帖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却直达心底的战栗。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张开,陷入她细密顺滑的白色长发之中,以一种极其舒缓、充满耐心与呵护的节奏,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如此简单,却仿佛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南宫绫羽一直挺直而僵硬的后背,在那温热的掌心覆盖下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紧绷的肩颈线条,仿佛被那轻柔的揉动一点点化开,慢慢塌陷进柔软椅背的包裹之中。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也在那持续而温暖的触感下,一点点地舒展开来。眼中那片深紫色的、翻涌着困惑与痛苦的海洋,似乎也渐渐平息了波涛,显露出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