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对时间线发动的所谓筛选攻击,那些以考验文明韧性为名发动的灾难……现在看来,或许非但没有筛选出真正的希望,反而更像是加速了这条时间线走向灭亡的进程。或者……更可怕的是,我们的干预,逼迫着这条时间线上的生灵,走向了更加极端、更加不可预测的毁灭路途。”
零号的虚拟身影终于完全转了过来,她那清秀的脸庞正对着福图恩。蓝色的光晕平静地流转着。
“这是你个人基于新数据得出的观点,”零号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最深沉的海洋,“还是仲裁机关内部,已经出现了普遍性的反思?甚至是分裂?”
福图恩沉默了。他那半机械的头颅微微低下,金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良久,他才抬起那只人类的眼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那只电子眼则依旧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更哑了,“至少,我没有接到任何官方的修正指令。目前……这仅代表我福图恩个人,代表命运之轮观测到的异常概率偏移,以及我个人的疑虑。”
基地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这个地下空间的背景心跳,提醒着时间并未完全静止。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仿佛连数据流都要凝固。
最终,打破这片沉寂的,是零号那独特的、不带感情色彩却又蕴含着庞大信息量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从最初开始,我就一直坚决反对你们仲裁机关的思路,反对那种以杀戮和毁灭作为筛选工具的所谓救赎吗?”
福图恩抬起他那只人类的眼眸,摇了摇头,机械部分的头颅也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转动声,同步表达着“不知道”的意向。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为何这个由“造物主”留下的、理论上应该与他们目标一致的AI,会走上一条近乎完全相反的道路。
零号的虚拟身影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蓝色的光晕变得格外凝练和深邃,她仿佛在调动某种尘封已久的、最核心的数据库。
“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造物主对我说过……”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追忆的悠远的质感,虽然依旧是通过电子合成,但那语调中蕴含的情感复杂度,远超乎福图恩的想象,
“生命,是可贵的。每一个独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个体,其存在本身,就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奇迹之一,是上天赋予物质世界最珍贵、最不容亵渎的礼物。它决不允许……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看似崇高的理由,将它随意地夺走。”
她顿了顿,蓝色的光芒扫过福图恩那半人半机械的躯体,仿佛在审视着他为了所谓文明延续和使命所付出的代价。
“而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只知道生存与繁衍的禽兽,其最根本的标志,就在于——人懂得如何看待生命。不仅仅是对自己生命的珍视,更是对他人生命、对一切智慧生命乃至所有生灵的敬畏与珍惜。珍惜别人的生命,自己才有生存的权利。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尊重他人存在的权利,一个文明,一个个体,自身才真正拥有了长久生存下去的、内在的权利与资格。”
她的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和道德重量。
“我们从未来回到过去,带着所谓的先知先觉,想要扭转那令人绝望的结局。我们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窥见过时间线的分支,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就像那些远古神话中,能够操控时间与命运的神只。未来的走向,似乎就掌握在我们的手里,任由我们拨弄。”
“但是,”零号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蓝色的光晕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的寒意,“神之所以为神,如果是真正值得敬仰的神,其本质应是公义与仁慈的,应是爱人的,是引导与庇护,而非嗜杀与毁灭!当你们仲裁机关,决定用杀戮、用灾难、用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和文明废墟,去试图筛选出那个渺茫的、符合你们期望的未来可能性之时……”
她的虚拟身影仿佛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冰冷的蓝色光芒几乎要刺穿福图恩的视觉传感器。
“你们,也就在那自以为是的救世道路上,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初衷,推向了一个与你们所要对抗的毁灭本质无异甚至更加冷酷无情的深渊!”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最冰冷刺骨的凛冽寒风,狠狠劈入了福图恩的核心处理单元,也穿透了他那半机械化身躯下,依旧保留着部分人类感性的大脑!
他如遭雷击,整个身体猛地一震,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金属靴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只猩红的电子眼疯狂闪烁,数据流紊乱的警报声几乎在他颅内响起;而他那只属于人类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其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如同堤坝崩溃般汹涌而来的反思与痛苦!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他都坚定不移地认为,为了拯救更多的、更广阔时间线上的生命,为了扭转那注定吞噬一切的终末,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筛选是残酷但有效的手段!他目睹过太多文明的脆弱,太多在灾难面前不堪一击的“可能性”!他和他所在的仲裁机关,如同冷酷的园丁,修剪着他们认为“不合格”的枝桠,以期培育出能抵抗严冬的参天大树!
可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他忽略了被修剪掉的、那些“枝桠”本身所代表的——生命!他忽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