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硬的,像刀子刮;但这城里的热气是软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赵无咎紧了紧身上那件馊味儿冲天的破羊皮袄,把尚方宝剑用破布条缠了又缠,裹得像根烧火棍,这才混在几十个流民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里挪。
他这次来,怀里揣着那道密旨,上面每个字都透着杀气——“查验僭越,若有反骨,即刻……”后面的字不用看,都是血腥味。
但他没看见想象中的森严壁垒。
城门口连个拿长枪喝问的兵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长长的木架子,和几口大得吓人的铁锅。
左边写着“手茧换面”,右边写着“工具换粥”。
赵无咎还在愣神,前头那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汉子已经冲了上去。
那汉子伸出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负责登记的那个半大小子只瞥了一眼,手里的竹签子就扔了过去:“锻工茧,虎口厚,进去领大碗,加俩油渣!”
“下一个!”
赵无咎心头一跳。这哪是施粥,这是在筛人。
他是个老兵,也是个老江湖。
他没去排那“工具换粥”的队,而是把满是刀疤和枪茧的手往那小吏面前一摊。
那是练了一辈子刀的手,虎口的茧子硬得能划破纸。
那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亮:“那是握刀的茧子,也是握重锤的好料子。大爷,您请,特大碗。”
一刻钟后,赵无咎蹲在墙根底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
面是阳春面,没什么花哨。
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点碧绿的葱花打着旋儿漂在上面,底下卧着一团雪白的面条,闻着就是一股子纯粹的麦香。
他夹了一筷子,入口劲道,弹牙。
这面粉磨得细,没掺沙子,更没掺那些莫名其妙的树皮草根。
“这年头,给流民吃精白面?”赵无咎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旁边那个正在忙活的摊主。
摊主是个跛脚老汉,正拿着大漏勺在锅里搅和,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笑了笑:“七殿下说了,饿肚子的人,手抖,打不出好铁;心慌,想不出好策。要让人干精细活,就得给精细饭。”
赵无咎的手猛地一顿,那口面汤差点呛在喉咙里。
这句话,太熟了。
当年先帝在御书房批阅军械折子时,也曾指着那些粗制滥造的箭头骂道:“给工匠吃猪食,还指望他们造出龙鳞甲?人是铁饭是钢,这道理都不懂,当什么皇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倒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这热汤面烫得有些发颤。
入了夜,北境的风更紧了。
温知语那个女人不简单。
赵无咎还没摸清城里的路数,就被“好心人”引到了一家名为“匠心居”的客栈。
据说这里专供有一技之长的外来户落脚。
房间不大,但胜在暖和。最关键的是,墙壁似乎有些薄。
或者说,是有意让他听见隔壁的动静。
“放屁!你这就是瞎搞!”隔壁传来一声少年的怒吼,伴着拍桌子的巨响,“击发簧片要是用油淬火,韧性是够了,硬度呢?打了三十发就得软!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送命!”
“我不信!你看这书上写的……”另一个声音显然有些底气不足,像是翻动着什么纸张,“这是最新一期的《格致技录》,第七页……”
“那是上一版的理论!”那个暴躁的声音直接打断,“你看页脚,那里有行批注——‘此法存疑,待验’。这批注是谁写的?是殿下!殿下都说待验,你敢直接用?”
赵无咎坐在床沿,手里那把用破布缠着的尚方宝剑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那两个少年争论的不是哪个戏子唱得好,不是哪家姑娘长得俏,而是杀人利器的淬火工艺。
在这个点着油灯都要心疼油钱的世道,这两个半大的崽子,竟然在为了一个技术参数吵得不可开交。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一直吵到后半夜,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另一种“读书声”。
第二天一早,赵无咎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周七手里攥着两个铁核桃,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短打,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的情报贩子味儿。
“哟,这不是赵老哥嘛。”周七像是根本没认出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自来熟地勾住了他的肩膀,“听口音是京城来的?走走走,带您看个稀罕地界儿。”
赵无咎没挣扎。既然被盯上了,不如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七把他带到了一个名为“匠讼堂”的地方。
这里没有县太爷惊堂木,也没有两班衙役喊威武。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坐着的不是师爷,而是几个挽着袖子、手上全是油污的老匠人。
正中间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旁边放着一杆炸成了麻花的火铳。
“私改退壳槽,图省事儿,把厚度削减了三分。”坐在主位的老铁匠敲了敲桌子,那是把铁锤,敲得桌子砰砰响,“这要是卖出去,炸的不仅是兵的手,更是咱们北境匠人的脸!”
“罚银子?”下面有人喊。
“罚个屁的银子!”老铁匠唾了一口,“那是官府的规矩。咱们这儿,按行规办!这小子,三年内不得署名!以后他出的图纸,必须有三个老师傅联名画押才能送去刊印!这就是把他的名声给锁了!”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软在地。
对于一个想在这北境出人头地的匠人来说,没了名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无咎站在门口,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