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发生的一切,却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潭死水中,激起了层层暗涌与贪婪的涟漪......
四月廿六夜,北京城南,樱桃斜街。
这里远离皇城的肃穆与东厂的阴森,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酒旗招展,赌坊吆喝,暗娼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水、汗臭和劣质脂粉的混合气味。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旧人声嘈杂,灯火阑珊。拉车的、扛活的、卖苦力的,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醉,或者赌上一把,试图改变卑微的命运,更多时候是输掉最后一点血汗钱。
一家门脸不起眼、只挂着一个破旧“茶”字幌子的小茶馆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内,油灯如豆。一个身着半旧棉布直裰,作寻常行商打扮的男子,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涂抹着什么。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唯独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明亮,转动间透着精干与警惕。
他便是锦衣卫小旗沈炼。此刻,他刚刚从陕西历经艰险返回京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风尘与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和紧张。他怀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
镜子旁,摊开着几样东西:一本用粗糙纸张装订、封面写着《蒙学新识(第一册)》的小册子;几张画着复杂结构的图纸(已被他临摹简化);还有一小块灰黑色的、质地紧密的颗粒状物体,用油纸仔细包着。旁边还放着一把匕首、一包药粉、几锭碎银和一些铜钱。
沈炼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蒙学新识》,翻开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宋体字,内容却让他这个读过几年私塾、也在锦衣卫内受过训的人感到无比新奇:
“……第一课,天地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我们头顶有天,脚下有地,我们是人。人有眼耳口鼻手足,能看能听能说能吃能走能做活……第二课,一二三。一像筷子,二像鸭子,三像耳朵……数数歌: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照今古……”
文字旁边,还配有简单却生动的线条画。这完全不同于蒙童开蒙必读的《三字经》、《百家姓》,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贤大道理,就是最简单的认字、识数、认识自身和世界。
他又翻到后面,有简单的算术题:“李大娘家有母鸡三只,每天生蛋两枚,五天共生蛋几枚?”有粗浅的地理图,画着陕西的大致轮廓和主要河流城池;甚至还有一节“格物浅说”,讲的是“水受热成汽,汽力可推动壶盖,此乃力也。”
沈炼的心跳有些加快。这种教材,若是流传开来,会让多少原本无缘识字的贫家子弟开蒙?会让多少人对世界有新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它完全绕开了传统的经义教育,培养出来的,还是忠于圣贤、忠于君父的士子吗?李健到底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火枪图纸和那包颗粒火药上,呼吸微微急促。在西安潜伏的一个多月,他冒着巨大风险,利用伪装的身份——一个对新奇器物感兴趣的落魄书生.
好不容易才接近了一个在“格物院”外围打杂的学徒,用身上仅剩的银钱和一番“对机械的痴迷”打动对方,看到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初级教材和更新几代之前的旧图纸,并设法临摹下来,还偷偷弄到了一点新式火药的样品。他甚至远远看到过秦军新式火炮的试射,那威力,远超红夷大炮。
他亲眼见过秦军操练,那种线膛枪的射程、精度和射速,远远超出朝廷官军乃至边军最好的火铳。他也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过那场震动泾阳的公审大会。
万民哭诉,群情激愤,李健高坐台上,冷静决断,十七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地面,而台下百姓的欢呼声却如山呼海啸……
那场景,带给他的震撼,远比火枪图纸更甚。那不是简单的杀贪官污吏,那是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是一种摧毁旧有秩序、重新分配权力和财富、并以此换取底层民众狂热支持的可怕仪式。
李健不仅仅是个拥有犀利武器的军阀,更是一个懂得如何煽动人心、重塑规则的可怕对手。这样的对手,比李自成、张献忠更难对付。
“必须尽快把东西送到骆大人手上,把我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他低声自语,小心地将册子、图纸、火药样本贴身藏好,用针线在内衣上缝了几个暗袋。
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脸上用特殊膏药做出的几处细微“疤痕”和“痣”,让他的容貌又有了些变化,与通缉文书上的画像更加不同。这是锦衣卫探子必备的技艺,也是保命的手段。
他吹灭油灯,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茶馆前堂还有零星的酒客在喧哗,后院一片寂静。他轻轻推开后窗,像一只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滑入漆黑的胡同。
他没有直接去锦衣卫衙门,而是准备先到另一个秘密联络点——城西的观音寺胡同,那里有他信任的同僚接应。京城的水太深、太浑,他把握不住。东厂、锦衣卫、文官、勋贵、内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带回的东西敏感,难保不会有人想截胡,甚至让他“被消失”。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沈炼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穿小巷,越矮墙,避开主要的街道和巡夜的兵丁。
就在他即将拐进一条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