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新郑县城墙低矮,年久失修,有些地段都塌了。守军不足三百,还都是老弱病残,刀都拿不稳。乡勇倒是组织了上千,但都是农民,没打过仗,听说流寇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降?那是从贼,是大逆不道!朝廷知道了,要诛九族的!他周明理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中举当官,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能降贼?
可要是不降,等城破了,以流寇的作风——就算李自成说不抢不杀,他手下那些人能管得住?到时候全城百姓都要遭殃。他是父母官,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被杀。
“百姓……百姓什么态度?”他问,声音干涩。
县丞叹气,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还能什么态度?怕啊!听说李自成在洛阳杀了福王,把福王和鹿肉一起炖了,叫什么‘福禄宴’……但也听说他在汜水又严明军纪,不抢不杀,还开仓放粮。有些穷苦百姓,甚至盼着闯王来……”
“荒唐!”周明理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从贼还有理了?”
但他知道,百姓有百姓的苦衷。这些年,朝廷加征三饷,税赋沉重;连年灾荒,收成不好;地主盘剥,生活艰难。许多人已经活不下去了,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那还不如反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大人,”主簿小声说,他是个瘦子,尖嘴猴腮,“下官听说,李自成那边,对投降的官员还算客气。洛阳知府投降后,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官比原来还大……”
“那是伪职!”周明理喝道,但心里动了动。
如果真的能保全性命,甚至保住官职……乱世里,活命最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老母亲……
“报——”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大人,闯贼先锋已到城外二十里!!”
“有多少人?”
“约两万,都是精锐!旗帜是‘刘’字旗,应该是闯贼手下大将刘宗敏!”
周明理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两万精锐,别说新郑,就是府城也不好挡啊。刘宗敏的威名他听过,作战勇猛,杀人如麻。
“大人,快决断吧!”县丞催促,急得直跺脚,“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明理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像要把魂都叹出来:“开城……投降。”
“大人英明!”几个属官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
但也有忠贞之士反对。县学教谕赵文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闻言勃然大怒,胡子都翘起来了:“周明理!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降贼?!你这是不忠不义!”
周明理苦笑,笑比哭还难看:“赵先生,本官何尝想降?可你看看,这城中数千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守城,守得住吗?守不住,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本官死不足惜,可百姓何辜?”
“那也不能降贼!”赵文博义正辞严,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当以死报国,岂能贪生怕死?!文天祥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要死,别拉着全城百姓陪葬!”县丞忍不住了,指着赵文博的鼻子,“赵老先生,您清高,您了不起,可我们怕!百姓怕!您没看见城外那些流寇吗?黑压压一片,吓死人了!”
赵文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县丞:“竖子不足与谋!老夫……老夫这就回家,写遗书,然后自尽殉国!绝不受贼辱!”
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周明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悲凉。他知道,赵文博真的会自杀。这年头,这样的忠臣,太少了,也太傻了。死了又能怎样?朝廷会记得你吗?不会。史书上会写你吗?不会。你只是乱世里一粒尘埃,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开城吧。”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一个时辰后,新郑县城门大开。周明理率领县衙官员,捧着印信、户籍册、钱粮册,跪在城门外迎接。他穿着七品官服,戴着乌纱帽,但帽子戴歪了,官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不堪。
闯将骑在马上,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哈哈大笑,笑声像破锣:“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县令,你做得对!起来吧,从今往后,你还是新郑县令,好好干!”
周明理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他这是……成了“伪官”了。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他。
闯将率军入城,果然军纪严明,没有抢掠,没有杀人。反而打开县仓,放粮赈济贫民。许多穷苦百姓领到粮食,闯王来了真的不纳粮,跪地磕头,高呼:“闯王万岁!将军万岁!”
周明理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这就是民心吗?几斗粮食,就能换来百姓的拥护。朝廷加征赋税,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流寇开仓放粮,反而得了人心。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而在新郑城外二十里的赵家庄,赵文博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赵文博已经写好了遗书。
遗书很简单,就几句话:“臣赵文博,大明生员,食君之禄四十载。今城破贼入,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君恩。吾儿当谨记: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赵氏子孙,永不降贼!”
写完后,他换上最体面的儒衫——那是他中秀才时做的,已经穿了三十年,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戴上秀才方巾,在堂前摆下香案,朝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结实,额头碰地“咚咚”响。
“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