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令人心悸的整齐划一。

他们不抢，就这么围着，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家丁，像是盯着几只待宰的鸡。

家丁们的手抖了。

面对暴徒他们敢砍，但面对这种讲规矩、要说法的饥民，他们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申时初，那个一直装死的镇仓正终于顶不住压力，被迫打开了窑洞的大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十名桃花村农妇大步上前。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第一袋，陈米，霉变三成。”一名农妇面无表情地报数，另一名农妇用力摇响手中的铜铃。

“叮！”

声音通过这一路上的中继站，实时传回了桃花村的议事厅。

苏晚晴这边的铜丝开始疯狂震颤，裴九龄运笔如飞，将一个个数字填入表格。

半个时辰后，林昭拿着那份刚出炉的数据单，站在了主使大人的面前。

“承诺开放三千石，实际入账八百石。”林昭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大人，这就是您说的‘诚意’？”

主使的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没想到林昭的手段这么脏，更没想到那些泥腿子竟然真的能把账算得这么细。

“这……或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有些损耗也是难免……”主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本官这就下令，让他们补足！一定补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只是这《承诺簿》上的记录……林村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若是传回京城，这一笔‘违约’实在是不好听。不如咱们把它抹了，就当是……”

“抹了？”林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身，指着裴九龄手里那本厚厚的红皮书，那是他们视若性命的《大炎国民信用档案》。

在那一页上，“鸣凤镇放粮”这一条后面，已经被打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三角标记，旁边批注着四个大字——“部分履行”。

而在村口的公示栏上，一张同样内容的红纸已经被浆糊刷了上去。

“记录不是惩罚，是提醒。”林昭看着主使，目光锐利如刀，“您可以改，可以补，哪怕您明天拉来一万石粮食，这一条‘部分履行’也依然会留在这儿。”

主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你……你这是要让本官在史书上留污点？”

“史书太远，那是后人的事。”林昭指了指檐下那排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铜铃，“但这铃铛就在头顶挂着。它抖的时候，不是为了吓唬谁，也不是为了怕谁。它只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人在做事，有人在盯着。”

主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钻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裴九龄合上那本沉甸甸的红书，有些担忧地低声问：“哥，若是他们回去后反咬一口，死不认账怎么办？”

夕阳西下，将林昭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向北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不认账？”林昭轻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一下最近的一枚铜铃。

清脆的声响瞬间激荡开来，引得周围所有的铃铛都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共鸣，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声音虽小，却连绵不绝。

“那就让每一枚铃，都记住今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