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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九,细菌简直挤都挤不下了,甭再提下山。鬼才明白是怎么搞的,真叫人受不了。顶上那所‘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躺着个家伙,一个希腊农民,被人从阿卡狄亚送来的——论病情已毫无指望,害的是奔马痨,每日每时都可能进太平间,可他一辈子在痰里从来没查出过细菌。相反那位胖胖的比利时上尉——他已经康复出院——他在刚来时加夫基指数倒是十,细菌简直成群成堆,虽说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空洞。让加夫基见鬼去吧!我不干了,我要回家,即便这样做我会死!”约阿希姆真的这么说了;而看着一个温和、稳重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激动,大伙儿都感到痛心。约阿希姆扬言要不顾一切地下山去,使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想起他听见谁用法语说过的一席话。不过他没有吭声;他难道也能以自己的忍耐给表兄树一个榜样,就像施托尔太太似的?施托尔太太确实告诫约阿希姆别那样犯上抗命,劝他不如逆来顺受,学习学习她的忠诚;她卡洛琳娜·施托尔就是靠这种忠诚坚持住在山上,忍痛放弃了在康施塔特的家中做家庭主妇的职责和权利,为的只是有朝一日变成一个完完全全健康的妻子,重新回到丈夫的怀抱里去。不,汉斯·卡斯托普不能,何况在过了狂欢节以后,他对约阿希姆老感到内疚——也就是他的良心老对他说:尽管他们从未提及,可约阿希姆肯定知道那件事,肯定将它看作是跟背叛、怯懦和不忠差不多的,尤其是面对那一双圆圆的褐色眼睛,听见那动辄便爆发出来的哧哧笑声,闻到那橘子味儿的香水气息的时候。一日五次,约阿希姆处于这种香味儿的冲击之中,但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睑去死死盯住面前的汤盆……可不是嘛,就在约阿希姆对他的那些关于“时间”的思考和观点的无言拒斥中,汉斯·卡斯托普也感觉出了他作为军人的庄重,因而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责备。
至于那积雪很深的冬天的山谷,汉斯·卡斯托普同样也躺在他那舒舒服服的靠椅上,向它提出了他那些超验玄虚的问题;只不过它的山坳、山色、山脊连同褐绿与浅红混杂在一起的重重森林,都默默无声地立在时间里,让世间的静静流逝的时间包裹着、缠绕着,在深蓝色的天穹下时而闪闪发光,时而云雾弥漫,时而让落日映得通红,时而让月华照得发出蓝幽幽的光,如同金刚石一般——不过一切全在雪中,从长长的然而又是倏忽即逝的六个月以来就是如此,以致所有的疗养客都声称,他们不能再看雪,已经对雪产生了反感,因为夏天就已经满足了他们的要求;而眼下日日夜夜还是只看见雪,雪堆、雪山、雪原,已经非常人所能忍受,已经窒息着精神与心灵。于是,人人都戴上了有色眼镜,绿的、黄的、红的,与其说是保护眼睛,不如说是保护心脏。
山谷和群峰埋在雪中已经六个月了吗?已经七个月!在我们讲故事的时候,时间正继续前进——这是指我们的时间,我们花来讲故事的时间,可也指汉斯·卡斯托普和他的病友们在山上的冰天雪地里度过的早已成为往昔的时间;时间带来了种种变异。一切都顺顺当当地在完成、在实现,就像狂欢节那天在从达沃斯坪返回疗养院的路上,汉斯·卡斯托普快嘴快舌地作了预言,招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快一样。他当时说:夏至尽管还不是近在眼前,可复活节毕竟已穿过白皑皑的山谷,四月正在行进,圣灵降临节已经在望,春天很快就会到来,融雪天——不是所有的雪都会融化,南边的北峰上,北边的岩隙深涧里,不用说总会有雪残留下来;不过也不会没有变化,而是在夏季里每个月都会少掉一些。只不过这新的一年的开始,预示着卡斯托普的生活在短时间里会出现一系列具有决定意义的变化。在狂欢节的晚上,他从舒舍夫人手里借了一支铅笔,随后在原物奉还时又接受了人家送的另一件东西作为留念,并将这件纪念品时时揣在怀里,从那会儿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星期——也就是比汉斯·卡斯托普原来打算来山上呆的时间还多一倍。
的确,从卡斯托普结识舒舍夫人,从他比忠于职守的表兄晚了许多才回自己房间去的那个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从紧接着舒舍夫人就离开了疗养院的第二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她这次离开是暂时的,只是要到高加索以东极边远的达吉斯坦去呆一段时间。舒舍夫人的离去只是一次暂别,只是临时性的,她还打算回来——不论迟早,她还愿意回来或者也必须回来,对此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吃了定心丸;不是在我们已转述的法语交谈中作了直接的口头许诺,而是接下来我们保持缄默,中断了我们讲述的时间之流,让纯粹的时间成为主宰的那段间歇,使卡斯托普心中有了底儿。总之,年轻人在回到第三十四号房间之前,确实已得到保证和放了心;因为他第二天没再和舒舍夫人搭一句腔,甚至几乎没再见她,除了两次离得远远的以外:一次是吃午饭的时候,她穿着蓝呢裙和白色羊毛衫,在餐厅的玻璃门哐啷一声响过以后,步履轻盈地最后一次走到自己的桌边,叫卡斯托普看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要不是恩格哈特小姐在旁边严密监视,他肯定会用双手将脸蒙起来;另一次,是下午三点在舒舍夫人启程的时候,他没有去大门口参加送行,而只是站在走廊的窗前,远远地目送着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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