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头顶上方传来微弱的亮光，还有疯狂的挖掘声，嘶吼声。

“旅座！旅座！”

“快挖！手给我！”

有人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那一堆废墟里生生拖了出来。

新鲜的空气混着硝烟味灌进肺里，宋希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旅座！您没事吧！”

副官一脸的血，哭得像个娘么儿。

宋希年没理他，他呆呆地看着刚才埋着自己的地方。

在他被挖出来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四个警卫员。

那是四个不到二十岁的湖南伢子，那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兵。

在爆炸的一瞬间，这四个人没有任何商量，本能一样从四个方向扑了过来，叠罗汉似得把他压在了身下。

那一层层的人肉，挡住了塌下来的横梁，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他们趴在那，背上全是血肉模糊的窟窿，有的脑袋都被砸扁了，可手还是死死地扣在地上，护着下面的人。

血顺着他们的军装流下来，滴在宋希年的脸上，烫得吓人。

“啊.....啊.........”

宋希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眼泪瞬间沾满眼眶。

他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手的烂肉和碎骨头。

周围的士兵们红着眼，一边哭一边把那几具尸体搬开。

宋希年摇晃着站起来，推开搀扶他的卫兵。

他看着那一堆废墟，看着那四具已经没了人形的尸体。

陆寅的话又一次在耳边炸雷。

“咱们的兄弟死在阵地上，那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爹生有娘养的苦命娃。”

“没得赚，全是债。”

全是债啊！

这活生生的人命债是背不起了。

把自己崩了吧，跟兄弟们一起上路，热热闹闹的。

宋希年颤抖着手，从枪套里拔出勃朗宁。

“旅座！”

参谋长惊叫一声，扑上来就要夺枪。

“别动！”

宋希年红着眼，枪口顶着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都别过来！”

周围的士兵们都僵住了。

“呵...没脸活了。”

宋希年惨笑着，眼泪在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几千号弟兄没了，守了那么多天，最后一个‘撤’字，这些娃就白死了。我活着干什么？回去升官发财啊？”

“我是军人，但我也是个人！这么多良心债，老子背不动啊！啊……啊……”

宋希年说着竟哭出了声。

听的周围残兵败将一阵动容……

是啊，坚守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兄弟，上面说不让打就不让打了……那死了的兄弟算什么？

到了下面，弟兄们问：后来咋样？你们守住了吗？

哪怕你说句，老子尽力了！

也比不明不白的撤了像个人……

“那你就去死！”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个满头绷带的营长冲了出来。

他比宋希年要大好多岁。

他没去夺枪，反而指着外面的阵地，唾沫星子喷了宋希年一脸。

“旅座，你想死容易！一抠扳机，两眼一闭，腿一蹬，你是解脱了！你是没债了！那我们呢？”

营长指着周围那些浑身是伤的兵，“一团拼光了，二团剩个架子，三团还在前面顶着鬼子的坦克！你现在死了，谁给死了的弟兄报仇？”

“你要想当孬种，你就开枪！还他妈帮小日本子省颗子弹！”

“咱湖南伢子就算没有旅长，拿牙咬也能咬下鬼子两斤肉！”

宋希年怔住了。

营长喘着大气，吼得嗓子都破了，“不就是断后吗？既然都是死，凭什么不冲锋？你他妈死在自己枪下算什么本事？有种带着弟兄们去太仓，在鬼子堆里拉响手榴弹！那才是咱们湘军的种！”

“是啊旅座！咱湖南伢子不怕死，但我们要死在冲锋路上！”

“旅座！带我们去太仓吧！跟狗娘养的小鬼子再拼一回！”

宋希年看着那个营长，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绝望却又带着火的眼睛。

手中的枪，慢慢放了下来。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远处。

那里是蕰藻浜，是庙行。

黑烟滚滚，那里埋着他的兄弟。

“陆寅……”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惨笑，“你个狗日的，看得真他妈准......”

宋希年把枪插回枪套，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

“传我命令。”

声音不再嘶哑，变得冰冷。

“全旅集合。目标太仓。不修工事，不挖战壕。把所有的手榴弹都发下去。”

“咱湖南娃，霸得蛮，耐得烦，也舍得死。”

“要死，咱们一块死！”

……

翌日清晨。

太仓城外杨林口防线。

雾很大，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

261旅剩下的两千多号人，趴在刚刚挖好的简易战壕里。

没人说话。

大家都的检枪，有的在压子弹，或是把手榴弹引线盖打开，然后一个一个排列在身前……

有人把遗书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有人说笑着把最后半包烟跟弟兄们散干净……

宋希年坐在战壕边的土堆上，同样抽着最后一根烟。

他把枪擦得很亮。

远处，已经能听见隆隆的马达声，那是日军的坦克。

十九路军已经全线撤退到昆山二道防线。

第五路军也已经转进至太仓。

这里是最后一道门。

门后面就是江南的鱼米之乡，就是无数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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