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往领口里钻。陈默把脸埋进羊皮袄的毛领里，哈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吹散了。大军在定襄城外扎营已有三日，卫青的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每个人心头的凝重。

“探马回报，右贤王部主力就在二百里外的阴山北麓。”卫青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过，指尖落在一个用朱砂标记的位置，“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两倍。依托山势，营垒坚固。”

公孙敖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硬碰硬，吃亏。咱们劳师远征，人家以逸待劳。”

帐内一阵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陈默蹲在火盆边，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的炭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也没察觉。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幅图景——不是眼前这张画着圈圈点点的手绘地图，而是后世史书里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记载，还有他自己在图书馆看过的那些地形分析图。那些文字和图片，此刻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扭曲，重组。

“得让他们动起来，”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思索的沙哑，“不能咱们去啃那个硬骨头。”

卫青的目光转过来，沉静如水：“说下去。”

陈默扔掉树枝，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他指了指右贤王营地所在的位置：“匈奴人，尤其是这些大王，性子傲得很。咱们之前龙城得手，他们心里都憋着火，觉得是侥幸，是咱们汉军走了狗屎运。”他顿了顿，看向公孙敖，“公孙将军，要是有一支看起来不算太强的汉军，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撒野，抢了他的牛羊，还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您说他忍不忍得住？”

公孙敖眼睛眯了眯：“你的意思是……诱他出来？”

“对，诈败。”陈默吐出两个字，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选一支精锐，最好是骑兵，跑得快，打得狠，但看起来……不能太齐整，得有点骄兵的样子。去撩拨他，狠狠打一下，然后装作力不能支，仓皇撤退。丢弃一些旌旗、辎重，越狼狈越好。”

另一位姓李的校尉忍不住插嘴：“这……这也太险了！万一假败成了真溃，或者右贤王那老小子不上当，咱们这诱饵可就肉包子打狗了！”

“所以要选最能打，也最沉得住气的兵。”卫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敖，你部下的骑兵，是跟着我从云中杀出来的老底子，怎么样？”

公孙敖胸膛一挺，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上来了：“大将军瞧得起！我老敖别的本事没有，带兵装孙子……啊不是，是执行军令，没得说！保证打得像，逃得真，勾得那右贤王心痒痒！”

陈默补充道：“光逃不行，撤退的路线要提前定好，一路往东南那片开阔地引。那里地势平坦，方便咱们主力设伏合围。沿途多派斥候，信号要明确，狼烟，响箭，一样都不能少。”

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经敲响，就等主角登场了。

这出戏，一旦开演，就再没有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