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成熟大叔
温柔淑女
甜美少女
清亮青叔
呆萌萝莉
靓丽御姐
屠户的店铺里,为了验证动脉的跳动和心脏的收缩是否一致,他亲手杀过一头猪,从此以后,他认为再也没有必要用两个不同的词语来指称我们屠宰的牲畜和杀死的人,来指称咽气的动物和垂死的人。在食物方面,他越来越偏爱面包、啤酒、稀粥,它们还保留着某种来自土地的厚实的滋味,他也喜欢水分充足的绿色植物,清新的水果,还有肥美的地下根茎。他在饮食上的这些节制,客栈老板和伙夫修士以为是出于虔诚的意愿,因而赞叹不已。然而,有时他也专心致志地咀嚼一节肠或者一块带血的肝脏,为的是向自己证实,他拒绝吃这些东西是出自头脑,而非一时的口味。他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衣着:出于无心或者不屑,他不再添置新衣物。在肉欲方面,作为医生,他仍然跟从前一样告诉病人做爱有助于恢复元气,就像在一些别的情形下也许会劝他们喝点儿酒。在他看来,对于我们当中的很多人而言,这些热烈的秘密仍然是前往火的王国的唯一途径,我们也许只是它的一些微弱的火星;然而这种美妙的上升稍纵即逝,他不免暗自怀疑,一个如此受制于此类事情的常规,如此依赖于生殖器官的行为,对于哲学家而言,这种体验之所以值得去实践,只是为了随后将之放弃。至于贞洁,不久前他认为这是一种需要反对的迷信,如今却成了他的安详的表现之一:他品味着当我们对某些人不再有欲望之后,而获得的对他们的冷静的认识。然而有一次,他在一次偶遇中受到诱惑,重新尽情享受这种游戏,并且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惊讶。还有一天,修道院里的一个无赖在街上兜售施诊所里的油膏,他对此人大为光火,然而与其说他的怒气是本能的,不如说是故意的。还有一次,他做完一个圆满的手术之后,甚至感觉到虚荣心如同一股轻烟飘过,就像我们任由一只狗在草地上摇头摆尾。
一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出门采草药,途中发生的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滑稽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思考;这件事对他产生的影响,就像某个神秘的圣迹对于一位虔诚的信徒那样,仿佛是一个令人豁然开朗的启示。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城往沙丘的边缘走去,他随身带了一只放大镜,那是他让布鲁日的一位眼镜匠根据他的特殊要求制作的,用来仔细察看采集来的植物的侧根和种子。时近正午,他趴在沙地上的一个低洼处,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放大镜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一丛干草上。醒来时,他以为看见一个动物贴在自己的脸上,它出奇地灵活,是一只昆虫或者软体动物在阴影里晃动。它的外形是球形;它的中间部分是闪亮而潮湿的黑色,周边是一圈略呈粉红的暗哑的白色;外围长着像流苏般的细毛,附着在一个柔软的褐色外壳上,上面有沟壑,微微鼓胀。这个脆弱的东西里有一种几乎令人惊骇的生命。他的视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形成想法,他就立即意识到,他看见的东西不是别的,是被放大镜反射并放大了的他自己的眼睛,草和沙子就像镜子后面的锡汞,形成了放大镜背后的底色。他坐起来,陷入沉思之中。他刚才看见的自己是通灵者;他摆脱了惯常的视角,近距离地注视这个器官,它既微小又巨大,既贴近而又陌生,活跃然而易受伤害,它具备的能力虽不完善却无比神奇,他依赖它来看宇宙万物。他从刚才看见的图像里并不能引出任何理论上的结论,然而它却不可思议地增加了他对自我的认识,以及他关于构成自我的无数物体的概念。如同某些版画上的上帝之眼,这只人的眼睛成为了一种象征。要紧的是赶在天黑之前,将这个世界经它过滤的那一点点东西采集起来,加以验证,如果可能的话,修正其谬误。在某种意义上,眼睛与深渊构成了平衡。
他从黑暗的行列里出来。事实上,他已经不止一次从中走出来了。他还在继续往外走。那些讨论精神历险的著作弄错了,它们认为这种历程是由前后相继的阶段构成的:相反,所有的阶段都缠绕在一起;一切都可资无穷无尽的一再论说。精神的追寻一直在绕圈。从前在巴塞尔,还有其他很多地方,他经历过同样的黑夜。同样的事实被重新认识过多次。然而经验是可以累积的:天长日久,步伐越来越稳健;眼睛在某些幽暗之中可以看得更远;头脑至少可以注意到某些规律。就像一个沿着山岳的斜坡在攀登,或者也许在下山的人,他在原地上升或者下降;至多不过在每一个弯道上,同一个深渊时而在左边,时而在右边展开。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在刚才以为已是地平线尽头的山峰后面,又出现了新的山峰,我们只能根据这些情况来度量我们在上升。然而上升或者下降的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星辰在下面跟在上面一样闪耀;与其说他在深渊的最深处,不如说他在深渊的中央。深渊同时既在天球之外,也在颅顶之内。似乎一切都发生在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封闭曲线的深处。
他又开始写作,却并不打算将他的著作公之于世。在所有古代医学论著中,他一向最为推崇希波克拉底的《论流行病》第三卷,因为书中对临床病例及其征候,疾病逐日发展的情况以及结果作了精确的描述。关于那些来圣科姆济贫院接受治疗的病人,他也有一本类似的记录。这本由一名在虔诚的菲利浦二世统治时代,在佛兰德斯行医的医生撰写的日志,也许会让某位生活在他之后的医生从中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