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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御书房
景运帝坐在御案后面,将陈牧的密奏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传旨内阁,乾清宫议事”
吴锦躬身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阁首辅李承宗、次辅钱桐、文华殿大学士苏昙,三个人鱼贯进了乾清宫。
李承宗走在最前面,五十八岁,须发斑白,步子却还稳当。
钱桐紧随其后,六十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苏昙最年轻,四十六岁,身形挺拔,面似银盆,三缕须髯飘散前心,往那一站,与其他两人好像差了足有二十岁。
原本末尾还有一位武英殿大学士,原礼部尚书郭睿,只不过老头奉旨去了南京,谴祭明孝陵。
景运帝希望,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灵,能护佑他和他的国。
三个人行了礼,在御案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陈牧今日上了封密奏,几位先生看看”
景运帝把重新誊抄的部分密奏递过去。
吴锦接了,先递给李承宗。
李承宗从袖子里取出老花镜戴上,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看完了,递给钱桐。
钱桐看完了,递给苏昙。
乾清宫里一时间只有翻纸的声音。
苏昙最后一个看完,把密奏递了回去。
“长昂办事不利,朕本以为再无转圜,没想到竟出了这等奇事,几位先生认为陈牧所言可行否?”
李承宗摘下老花镜,微微躬身。
“陈牧确认了二女身份,欲借此引女真与蒙古交恶,互相攻伐,此确是良策,但细微处,却需琢磨”
“长昂纵兵截杀在前,两个蒙古别吉出现辽东在后,若我朝直接派人前往女真,纵能揭破此事,意图也太过明显,吴勒断不会中计。”
“元辅言之有理”
苏昙接过话头,继续道:“且如此揭破揭破,蒙古两部还可以补救,非但无法令两方交恶,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景运帝看着他,疑惑道:
“先生说蒙古还可以补救?”
苏昙点头。
“认那两个侍女为义女!察哈尔汗王收一个义女,土默特汗王收一个义女。名分一定,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苏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吴勒和蒙古要的是联盟,不是人。只要名分在,联盟就还在。”
乾清宫里安静了。
李承宗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
苏昙捋着胡须,捋了一遍,又捋一遍。
“所以陈牧的法子,总体想法没错,是条妙计,但是成算不高”
钱桐在此时开口:“此计若想成功,便需用阳谋,使吴勒明知是计,却不得不进攻蒙古,”
景运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钱先生说的在理,那这阳谋该如何使用?”
钱桐没再继续,反而看了李承宗一眼,二者默契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将苏大学士凸显了出来。
苏昙见状心头火起,暗道:这种事又交给我了?
真不为人子!
此事说来简单,无非换个名头的事,在场的都是老狐狸,瞬间就想到了破解之法。
但,这个事,得需要皇帝做一些配合。
没人比苏昙这个老师,更适合的了。
“启禀陛下,臣倒是有个办法”
没办法,一个是自己学生,一个是自己女婿,不出头都不行。
苏昙只能开口道:“只是可能有损陛下圣德”
景运帝挑了挑眉:“先生但讲无妨”
“陛下以两部献女归顺为由,将之收入后宫,正式册封为妃,同时谴使蒙古,给予两个部落大比赏赐,沿途大肆宣扬。”
“如此一来,世人便以为是蒙古欲归附我大明,送女为质,女真得知必然群情激愤,吴勒纵是有心联盟,也不得不起兵攻蒙!”
景运帝闻言整张脸皱成了一朵花,李承宗到底是首辅,见状接过话头。
“把长昂劫杀送亲队伍的事,变成了蒙古两部为了投靠大明,主动将与女真联姻的别吉送给了大明,苏学士此计甚妙,”
钱桐点了点头,附和道:“女真吴勒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蒙古两部原本要嫁给他的别吉,现在成了我大明皇妃,大明还遣使慰劳蒙古。”
“这是女真的奇耻大辱,不由得他吴勒不动手”
李承宗又补了一句。
“此计还有一个好处——不需要我大明去说。只需要让这个消息在草原上传开。辽东的马市,女真的商队,蒙古的牧民。他们会替我们传。传来传去,就成了公认的事。”
景运帝沉默了很久,坚定的摇了摇头。
“皇族血脉,不得混淆!胡妇入宫乃前朝旧事,不可再开此例!”
苏昙还想在劝,景运帝斩钉截铁道:“且皇明祖训明示,后宫妃嫔当选良家女,卿等是欲陷朕于不孝乎?”
这话说的极重,三人连忙起身请罪。
景运帝摆了摆手:“无妨,几位先生再想想,总能找个两权之道”
抡起和稀泥,李承宗那是一把好手,闻言立刻有了对策。
“陛下,蒙古送来的别吉,我大明不要。但可以认下。”
景运帝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认下?”
“对,认下。”
李承宗继续道:“但以蒙古别吉年纪太小为由,不收入宫廷。特赐夫人封号,安置在辽东。”
“我大明感念察哈尔、土默特两部归附之诚,特遣使慰劳。”
乾清宫外面起了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吴锦赶紧上前,用身子挡住风口。
“吴勒会不会信?”
景运帝开口了。
“由不得他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