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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万来县第一小学正式开学。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书本油墨味、消毒水的气息,以及孩子们重新聚首的喧闹声。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在初秋的阳光下,于干净的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学期教师大会,在学校最大的阶梯会议室举行。所有教职员工济济一堂,空气中除了惯常的会议氛围,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对新学期人事变动的关注和好奇。罗珂坐在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她今天穿了一套颜色低调的藏蓝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试图用最职业化的外表,来武装内心那无法忽视的忐忑和抗拒。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校长做完上学期工作总结和本学期工作部署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地进入了下一个议程:“下面,我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加入我们学校管理团队的同仁。”
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有意或无意地,都投向了前排预留的空位,以及坐在校长旁边的那个陌生面孔。
“秦明丽同志,管理能力突出。经县教育局研究决定,并报请局党委批准,秦明丽同志从本学期起,担任我校副校长,分管教学教研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秦校长!”
“哗——”
热烈的掌声瞬间在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持续了十几秒钟。这掌声里,有对新领导的礼貌欢迎,有对未知的观望,或许也有对“教育局副局长夫人”这层身份的微妙心思。
罗珂没有鼓掌。
她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又似乎将她隔绝在外。她只是微微抬着头,目光穿过前排晃动的脑袋和举起的手臂,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主席台上那个刚刚站起身,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的女人身上。
秦明丽。
真的是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人,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工作生活的中心,罗珂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些滞涩。
她仔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打量着台上的秦明丽。记忆中那个二十出头、总是眉眼弯弯、笑声爽朗、带着点没心没肺热情的闺蜜秦明丽,早已面目全非。岁月是最高明的雕刻师,也是无情的风霜。站在台上的女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套装,身材比年轻时清瘦了些,也显得有些单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严谨的发髻,露出光洁但已不再饱满的额头。脸上化了得体的妆容,但再好的粉底也掩盖不住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倦色与沧桑。她的笑容依旧在,但那是标准的、属于“秦副校长”的、礼貌而矜持的微笑,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衬得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有些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罗珂预想过无数次再见到秦明丽的情景,每一次想象中,她都应该是满腔的愤恨、鄙夷,甚至带着胜利者的某种优越感。然而,当秦明丽就这样真实地、带着一身风霜痕迹坐在台上时,罗珂预想中的所有激烈情绪,竟奇异地没有翻腾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复杂的情绪,其中,竟掺杂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同情,甚至怜悯。
是的,怜悯。这个认知让罗珂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她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却在真正见到“仇人”的这一刻,首先涌上心头的,竟是觉得对方可怜。
是因为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沧桑吗?是因为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疲惫的状态吗?还是因为,同样身为女人,罗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秦明丽这半生,过得实在算不上顺遂如意?
她们曾是闺蜜,无话不谈。罗珂深知秦明丽的性格,热情,开朗,没什么太深的心机,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直率。当年秦明丽和自己丈夫高伟走到一起,罗珂在最初的暴怒和绝望过后,冷静下来,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高伟和自己离婚在先,秦明丽和高伟的结合,从法律和顺序上,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这个理智的判断,罗珂一直清楚。可理解归理解,那道被最信任的人双重背叛的伤疤,太深,太痛,早已成了心结,不是理智分析就能解开的。她可以理解事情的发生,但无法原谅,也无法释怀。
而此刻,让罗珂觉得秦明丽“可怜”的一个更根本的原因,是孩子。
同为女人,罗珂深知孩子对一个女人、一个家庭的意义。秦明丽和高伟结婚那些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罗珂后来隐约听说,秦明丽嫁给了郭斌,听说为了要个孩子,更是尝尽了苦头。中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副,医院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各种偏方、调理、甚至可能尝试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却始终未能如愿。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传统观念里成长起来的女人,将生育视为人生重要使命甚至价值体现的女人,在这条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其中承受的身体痛苦和精神压力,罗珂哪怕只是想象,都觉得窒息。
看着台上那个虽然努力挺直脊背、但眉宇间难掩倦色和某种深重失意的秦明丽,罗珂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当年,高伟和自己离婚后,没有回头,没有复婚,自己会不会也像秦明丽一样,在生活的磨砺和求而不得的痛苦中,迅速苍老,眉间刻满风霜,眼中写满疲惫,成为一个看起来“惹人怜”却也令人唏嘘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