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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牛山像一头被冻僵的巨兽,匍匐在铅灰色的苍穹之下。岁末的寒流,裹挟着来自西伯利亚腹地的凛冽,毫无遮拦地扫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山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无形的、淬了冰的剔骨尖刀,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呜咽,凶悍地撞击着卧牛山村小那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房顶稀疏的茅草在风中狂舞,似乎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抛向冰冷刺骨的虚空。墙壁上那些经年累月裂开的缝隙,成了寒风自由穿梭的通道,发出尖锐又空洞的哨音。
教室里,寒气凝成了有形的白霜,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模糊了外面萧瑟灰暗的世界。几张用粗糙木板钉成的课桌歪歪扭扭地摆放着,桌面上坑洼不平,残留着岁月的刻痕。孩子们挤在冰窖般的教室里,身上裹着家里翻找出来的、最厚实的棉衣。这些棉衣大多浆洗得发白,打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补丁,臃肿地套在孩子们瘦小的身躯上,却依旧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酷寒。
他们的小脸冻得通红发紫,鼻尖和脸颊上布满了细小的皲裂口子,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泛着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团浓重、颤抖的白雾,瞬间又被寒冷吞噬。握笔的小手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指关节红肿得像一颗颗小小的胡萝卜,有些严重的冻疮已经裂开,渗出淡黄的组织液,凝固在裂口边缘,又被新的渗出液覆盖,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每当铅笔尖划过粗糙的作业本纸面,那细微的摩擦都牵扯着裂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孩子们只能咬着下唇,用另一只同样冻僵的手笨拙地搓几下,试图汲取一丝微不可察的热量,然后继续哆哆嗦嗦地写着。
咳嗽声此起彼伏,短促的、压抑的、带着痰音的,一声接着一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教室里艰难地拉扯。这声音撕扯着讲台上张二蛋的心。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得油亮绽线的旧棉袄,外面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沾着粉笔灰的夹克。他站在讲台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讲解着课本上的知识。然而,他黝黑粗糙的面庞上,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抿得发白,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也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冻得发紫、写满痛苦却依旧努力坚持的小脸,尤其是那些冻疮裂开的小手,每一次目光的触碰,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娃们,再坚持一会儿,”张二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手冻得厉害,就……就揣怀里焐焐,别硬撑着。” 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乡音,在这冰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一个坐在前排、名叫狗剩的小男孩,正用左手笨拙地捂着右手冻裂最厉害的两个指头,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问:“张老师……煤……煤啥时候能来呀?太冷了,俺……俺手疼得写不动了……” 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和寒冷带来的绝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张二蛋,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渴望。那无声的压力,比窗外的寒风更让他窒息。
张二蛋只觉得喉咙像被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几乎要涌出的温热强行逼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快了……快了,狗剩。老师……老师下午就去乡里催!催催就快了!再忍忍,啊?” 他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孩子们的目光,转过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佝偻。
下午,张二蛋安顿好最后一个趴在课桌上咳嗽的孩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教室里那个用破铁桶改成的、此刻只有几块劣质煤渣在微弱地泛着暗红、几乎不散发热量的“炉子”。他咬了咬牙,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将一条磨得发毛的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顶着能把人掀翻的刀子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乡里的、那条被冻得硬邦邦、崎岖不平的山路。
乡教办新换的主任姓吴,据说是县里调下来的,很讲究“规范管理”。张二蛋裹着一身寒气,站在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外,用力搓了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脸和手,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那扇崭新的、刷着亮漆的木门。
“请进。” 一个略显油滑、慢条斯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和暖气片烘烤出的干燥暖流扑面而来,让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的张二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办公室里窗明几净,暖气片烧得滋滋作响,温暖如春。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整齐的分头,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打着领带。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一身寒气、裤腿上沾满泥雪、脸颊冻得通红的张二蛋,吴主任微微皱了下眉,随即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带着疏离感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哦,张老师啊,这么冷的天跑一趟?坐,坐吧。”
张二蛋局促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