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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世梦睁开眼。
舞台的梁木在头顶交错,昏暗里像某种刑架。
那一天坍塌时的重量一直压在世梦的身上。
好沉重。
他刚刚又看见了——不,是感受到了。
指甲陷进皮肉的温度,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属于自己的笑声,还有名伶团众人倒下去时惊骇的脸。
那些画面烙在眼皮后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起来。
克制着。
场景还在扭曲,这次又变成了舞台。
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水银剥落的旧镜。
世梦走过去,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嘴角绷得像拉紧的弦。
“我不配了。”
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哑的。
话音刚落,名伶团的众人就觉得恢复正常的空间开始扭曲。
门轴吱呀一响。
郑兴和走进来,欧阳雪峰跟在身后半步。
他没看镜子,只看世梦的脊背——那背挺得太直,反而显得脆弱。
“世梦,所有人都没有认为你不配过。”
这一次和世梦交谈时,郑兴和换上了绣着鹤的戏装。
欧阳雪峰和名伶团其他成员在台下看着。
欧阳雪峰的心情很复杂,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郑兴和唱戏了。
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的。
乐师拿出了乐器,二黄慢板起
世梦穿着黑衣抛水袖背身,腔带泣音:
“这方台——塌了俺半生衷肠——”
“罢了,罢了——”
可能是不敢直接在名伶团成员面前说这些,他只能唱出来了。
世梦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留在这里了。
郑兴和见状,急忙迎了上去:
“姐姐且慢——”
郑兴和以一个圆场步转回,动作很娴熟,仿佛并没有因为那么多年疏于练习而退步。
欧阳雪峰明白了,郑兴和这出戏。
是唱给世梦的,也是唱给曾经的自己的。
“你再看这鹤纹绣氅呢——”
他卧鱼身段,指襟前鹤。
“它眼未盲,翅未折,白熊正待伴你唱!”
世梦愣在了那里,他明白了郑兴和的意思,自己在那个时候所写的故事,自己在那个时候所表现的对戏曲的事。
可有什么用。
他踉跄后退,甩袖。
没有看戏的人了,她不会再看自己的人。
“台空了——”
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郑兴和只是作了个揖。
他不能和欧阳雪峰在一起的那刻,用黑无音毁了自己的嗓子不再唱戏,企图让自己死了那条心。
可最后换来的是无可救药的更深的偏执。
世梦失去了大小姐,可他至少还有真爱的戏,大小姐也喜欢戏,他们也总有一天会因为戏重新相遇的。
可能不能再一次,但肯定会相遇的。
“夫人说了,她隐隐觉得,赵班主没有死…因为他曾答应过自己死了,一定会来夫人的梦里为她唱戏。”
李光阴的话让郑兴和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台空了,有做功可画乾坤!”
“咱这行当是活出来的——!”
“不是等出来的——!”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锣鼓急急风,世梦水袖微颤,渐渐地抬起了脑袋。而这时,现任班主开口了。
“赵班主,如果没有你名伶团只剩一个空壳子,是你把散了的人心一个个找回来。
你改本子,改到油灯熏黑眼眶;你求场子,求到膝盖沾满碎石子。”
说罢,先生们也齐齐点了头,这也是他们入了狱,东西被检查站没收以后集体要求赎回世梦的东西,最重要的原因。
“大家没怪过你,一次也没有。”
世梦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
他闭上眼,试着去碰触那些温热的回忆——排练时故意唱走调逗大家笑的时刻,谁崴了脚所有人围上去的时刻,第一个满堂彩后大家抱在一起哭的时刻。
好像,可以回去了。
“不是这样的吧,世梦。”
就在这一刻。
世梦感到颈后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突然一跳。
像冰锥凿进脊椎。
他猛地吸一口气,那声音短促而嘶哑。
镜子里,他颈后苍白的皮肤下,一道深色血管贲张突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黑色蛛网般向下蔓延,爬过肩胛,没入衣领。他眼白的部分,血丝爆裂般弥散,瞬间染成浑噩的红色。
听不见了。骨头在缩紧,筋肉在抽离,衣物突然变得宽大,滑落堆在脚边。
镜中的影像急剧变化、坍缩,最终定格。
一个十二岁模样的男孩站在那里。
面色是纸一样的白,一双眼睛睁着,没有眼白,只有两丸纯然的、吸收所有光的黑。
“又变回去了?”
还没等名伶团众人反应过来。
男孩——小世梦——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属于孩童,可他脸上的神情是粘稠的恶意。
“你们说得可真好。”
他开口,声音清脆,却冷得像地窖里的铁。
抬起细瘦的手臂,指向欧阳雪峰和郑兴和,又仿佛指向这间屋子外整个名伶团。
“所以我喜欢你们,喜欢到…”
他咧嘴笑了,牙齿细小。
“想把你们永远留下来,好不好?
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你们对我这么好,一定不会像大小姐一样和别的男人走了,抛弃世梦,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五指虚抓,空气中泛起无形的涟漪。
但下一秒,他脸上孩童的欢愉扭曲了。
一种巨大的痛苦攥住了他。
他弓起背,那只抬起的手颤抖着,转而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请放过大小姐,拜托你了。”
“…不”一个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