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陆含璟撑伞走在细雨中。

　　他神色寡然, 知道这是梦境。

　　他已经做过好几回同样的梦，在绵绵春雨中，沿着陌生的小巷一路往前，每次都在将将拐角的时候醒来。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他这样想着, 又迈出一步。

　　他跨出了小巷。

　　陆含璟眉心微动, 抬头远眺。

　　眼前依旧是陌生景致, 雨幕将城市的这处角落蒙上层层叠叠的薄纱, 天地间是沉沉的灰色。

　　雨在下，自万米高空坠落，砸碎在地, 周而复始，盯的时间久了, 好像成了一副静谧的、有声的画。

　　陆含璟将伞沿抬起, 雨丝落了几根到他脸上，引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远处老店廊下的人影同时映入他眼帘, 天地万色归于一处, 对方只是轻轻摆动身体，灰白色的旧画顿时生动起来。

　　陆含璟的呼吸微滞。

　　廊下站着个躲雨的人。

　　身姿清瘦，看着还未成年，侧影中满是少年感。

　　陆含璟下意识笃定那人就是程御。

　　他想，大抵是白日里程御荒唐闹法让他觉得幼稚，才会在梦中臆想程御年少时候的模样, 让这梦有了后续。

　　梦里有了程御，便不再无聊。

　　陆含璟向程御走去，皮鞋踩在地上, 溅出浅浅水花，没两步, 就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

　　他把头转了过来，白肤乌发，五官精致，生得一副好皮囊。

　　可隔着雨幕，陆含璟却见到他眼尾挂着红，是与这漫天雨丝截然不同的色彩。

　　陆含璟心里一颤，脚步顿时快了起来。

　　他踏入廊下的避雨处时，少年程御略有些吃惊地往边上闪避了半步。

　　梦里的程御并不认识陆含璟，却很有礼貌地没有出声指责，而是大方地匀了一块避雨地出去。

　　陆含璟却无法维持陌生人的分寸感，他收了伞，紧盯对方红着的眼圈与鼻尖，问：“怎么哭了？”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程御警惕地与自己拉开了距离。

　　程御显然已经淋过雨，身上湿漉漉的，蓝白相间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因此在面对古怪的陌生男人时，他宁可再去淋回雨，也不愿意与对方待在一起。

　　陆含璟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心意一动，手上便多出块蓬松柔软的大毛巾，趁着程御还没挣扎过来，兜头给他罩了上去。

　　程御还以为要遭人绑架呢，紧张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对面的陌生男人居然开始轻柔地为他擦起湿发。

　　程御：？

　　再联想到方才突然出现的毛巾，程御禁不住喃喃一句，“我在做梦吗？”

　　风大了起来，冰冷的雨丝往廊下扫来，经年累月的习惯，让陆含璟的身体先于思维，挡在了程御身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许多光，程御只觉得自己在对方的相衬下，变作了小小一团，但出奇地，他竟然没有因此而感到紧张或是恐惧。

　　从毛巾的缝隙里，年岁尚小的程御有些好奇地观察陆含璟。

　　陆含璟垂眸，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和仍旧泛红的眼圈，提议道：“要不要去里面避雨？”

　　程御下意识回头望去。

　　他方才无意识寻着的这处避雨点，身后是家无人看顾的旧书店。

　　程御只迟疑了两秒，便拿走陆含璟手里的毛巾，率先走了进去。

　　室内闻起来阴暗又沉闷，陆含璟打开了灯，借着昏黄的暖光，看到程御隐隐发颤的背影。

　　他打了个响指。

　　书店一隅变作壁炉，火光乍起，没多久就把室内烤得暖烘烘的。

　　程御这回就没再被吓着了，他抖了抖很快就半干的衣服，自言自语地喃喃：“果然是梦。”

　　“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头看向陆含璟，火光下，湿润的水眸中也跳动起橘色的光。

　　陆含璟盯着青涩模样的程御，心想，自己梦里的他怎么会是这样的表现，好像有着独立的灵魂一般，有着自己认知以外的表现。

　　程御也回望着这个陌生又古怪的男人，他今天乍闻自己的病情，其实心情糟糕得很，要不然也不会离家出来淋雨。

　　可见到这人后，原本的坏情绪都往后挪了个位置，对这人的好奇竟在自己心底占了上风。

　　“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含璟。”高大俊美的男人点点头，像是怕他听不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叫陆含璟。”

　　“陆含璟……”

　　程御跟着读出来，觉得这名字含在舌尖，有一股独特的滋味，他回味几下，又看向对方：“那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含璟还是盯着他，程御青涩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新奇，有些……满足，好似终于填补上了心底欠缺的那一块，让他想忍不住喟叹出声。

　　“我知道你叫什么。”

　　陆含璟缓声念出他的名字：“程御。”

　　“果然是梦啊。”

　　程御第三次发出这声感慨。

　　他晃晃脑袋，决定把所有的不合理都扔出去，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选定一把躺椅，拖着它往壁炉旁去。

　　大约是拉着重物，陆含璟突然意识到他的双腿在走动时候，有着非常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异常。

　　他眉心微蹙，眼神也不自觉地跟着程御的背影走。

　　大约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程御突然有所感地僵在半途，然后猛地回身，与陆含璟对视上。

　　他逮住陆含璟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是咄咄逼人的感觉，“看着我干什么？我很奇怪吗？”

　　像一头凶蛮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