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任命，比我想的来得还快。

“甲级事件预备响应小组”，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成了我们三个人新的正式番号。

跟着任命一起来的，是一间在地下六层，快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独立办公室，还有高到吓人的情报调阅权限。

办公室里崭新，还有一丝油漆味。三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呈品字形摆开，墙上挂着一块能盖住整面墙的电子地图。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带淋浴的独立休息间。

这待遇，在整个749局，除了龙局长，怕是没别人了。

“妈的！这待遇可真不一样了！”

李援军一屁股坐在那张能当床睡的原木办公桌上，兴奋的拍着桌面，震得我刚放下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援朝，你看见刚才情报部那帮孙子看咱们的眼神没？羡慕！嫉妒！恨！哈哈哈！就该这样！这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他咧着大嘴直乐。他觉得，这次任命是局里终于认可了我们，尤其是我。

【静水之下】、【黑雾迷途】，还有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的【红星厂反击战】。我们三次死里逃生，总算换来了这份荣耀。

旁边的赵思源虽然没他那么咋呼，但脸上的喜悦也藏不住。他正围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地图啧啧称奇，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军用级别的卫星地图，分辨率是亚米级……还内嵌了全国的地质和水文模型……天呐，有了这个，我甚至可以模拟出任何一个城市的地下管网结构！”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援朝，这下我们真的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他们俩都很兴奋。

我也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只是，我自己都觉得笑得很僵硬。

等他们俩熟悉完新办公室，各自回部门交接工作后，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缓缓的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椅子很软，很舒服。桌上的搪瓷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但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一股熟悉的焦虑感，从我受损的记忆宫殿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不适应。

我试着像过去一样，进入我习惯的工作状态——复盘。

我从一堆新档案袋里，抽出了关于【静水之下】的完整卷宗。

我需要确认。

确认我的能力，我的超忆症，到底还在不在。

我摊开熟悉的卷宗，上面记录了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的经过。里面有水库的地形图，声波发生器的功率曲线，还有爆炸物当量的计算公式。一切都那么熟悉。

我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中回溯那个危险的黎明。

我记得李援军开着小船冲进水库中心的背影。

我记得赵思源在电话那头，因为发现相变结晶而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声音。

我记得我在最后关头，下令启动b计划时，心脏狂跳。

我甚至记得，b计划的核心思路——用混乱的噪音，去瘫痪静水之下那只能识别单一频率的处理器。

这一切，清晰的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

看来，损伤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我的记忆主体还在，逻辑分析能力也还在。

然后，我试着去回忆那些更深层的细节。

比如，b-2号炸药包与b-5号炸药包之间，精确到毫秒的引爆时间差，是多少？

我用来计算两种不同声波频率叠加，形成最大干涉效应的那条傅里叶变换公式，第三个变量是什么？

还有，我当时为了说服李援军，让他相信他能把异常体引到我预设的坐标，我从一本三十年前的苏联军事教材里，引用的那个关于战场动物趋光性的冷门案例，出自第几页？

当我试图去回忆那些储存在记忆宫殿最深处的精密数据时——

“嗡——”

我的大脑猛地一震。

眼前闪过一片炫目的白光。

紧接着，一大片让人心慌的白雾笼罩了我所有思绪。

我能感觉到那些数据就在白雾后面，但我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冷坚硬的墙壁。

我记得结论。

我记得我算出了最好的引爆方案。

但我却忘了推导这个结论的所有过程。

“咚咚……咚咚……”

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但我的手脚，却一片冰凉。

“援朝，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援军那张脸探了进来。他看到我煞白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伤还没好利索？”他大步走过来，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就想来探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

“没事。”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的说，“就是……有点累。”

李援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他显然没多想。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一思考问题就容易走火入魔的书呆子。

他咧嘴一笑，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我的肩膀上。

“累就对了！你小子，就是想得太多！”

他压低声音说：“援朝，别再想红星厂那事了。医生不是说你那段记忆被清除了吗？这是好事！忘了干净！省得跟我似的，一闭眼就是老周倒下去的样子……”

他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以为，我在为失去的记忆痛苦。

他以为，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