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子……”
王长贵看着这阵仗,心里猛地一紧。
这哪是提车啊,这分明是随时准备干仗啊。
陈放弯下腰,伸手狠狠揉了揉追风的大脑袋,顺手把身后的帆布包紧了紧。
包里没别的,就装着那张“挂帅”猞猁皮。
“支书,这世道乱,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放拍了拍腰间的军大衣,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寒光。
“出发!”
……
抚松县城的清晨,大雪初霁,空气里带着股清冽的煤烟味儿。
街面上冷冷清清,除了几个缩着脖子扫雪的环卫工人。
也就是几个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正费劲地敲着冻在壶口的冰碴子。
这时候,一行人,六条狗,愣是把这条县城主干道走出了行军打仗的架势。
陈放走在最前头,一身笔挺的绿军装,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扎眼得很。
打头的“追风”微低着头。
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珠子平视前方,吓得路边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身后跟着的黑狗、花狗,一个个也都绷着肌肉。
尤其是“雷达”这条大耳黄狗。
进了这满是人味儿、煤烟味儿的地界,就显得格外焦躁。
它的鼻头疯狂抽动,脊背上的黄毛炸得跟刷子似的,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
“嘘——!”
陈放伸手在雷达的耳根后头重重揉了两把。
他的指法老道,正好按在狗最舒服的神经上。
“收着点性子。”
“这地界虽说脏了点,气味杂了点,但没野兽,都是人。”
雷达那竖起的耳朵这才软塌下来,讨好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放的掌心。
但那双机灵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胡同口,生怕窜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走到岔路口,陈放停下脚,整了整身上那套崭新的绿军装。
“刘队长,您跟徐会计直接去农机站提车。”
陈放指了指西边,呼出一口白气。
“介绍信在徐会计兜里揣着呢。”
“记住了,咱们手续齐全,是大队拿战功换来的指标。”
“要是管事的敢推三阻四,你就直接拍桌子!”
“就说是县革委会赵主任特批的,省里苏处长那边还等着听响儿呢!”
刘三汉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上提了提,一脸的不放心。
“陈知青,那你呢?”
“这县城水深,昨儿个那事闹那么大。”
“三爷虽然折了,但保不齐有那不开眼的余孽……”
他警惕地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
“你自己落单,我心里不踏实。”
“我有它们呢。”
陈放拍了拍腰间的五六半,又指了指围在腿边的六条猎犬。
“行了刘队长,陈知青的本事你还信不过?”
徐长年是个通透人,拉了一把还要再劝的刘三汉。
“走吧,咱先把那铁牛弄到手才是正经事!”
两拨人就在这岔路口分道扬镳。
陈放带着狗群,拐进了一条背阴的巷子,直奔土产收购站的后门。
……
土产收购站,站长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烧得通红。
屋里混着一股旱烟味和陈年皮革特有的腥膻味。
站长孙茂林正站在窗帘后头,手指头扒开一条缝隙。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院门口。
从打听说“三爷”这个坐地虎,带着全部身家折在了前进大队。
孙茂林这一宿就没睡踏实。
那可是三爷啊!
在抚松县黑道上横行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的主儿。
就这么个人物,说是“叛逃未遂”,连人带金子全被端了?
正琢磨着,院里的大铁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那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像是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
而在他周围散开警戒的那几条狗,让孙茂林眼皮子狂跳。
尤其是那条最大的黑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着都渗人。
“呼……”
孙茂林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半盒“人参烟”揣进兜里。
他的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热络笑容,快步迎到了门口。
“哎呦!这不是陈老弟吗!”
门一开,孙茂林那略带夸张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透着股亲热劲儿。
“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进屋!”
“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陈放看着孙茂林那张油光锃亮的脸,笑了笑。
“孙站长,没打扰您办公吧?”
“看你说的,咱们叔侄之间还客套个啥?”
孙茂林侧身把陈放让进屋,甚至还想伸手去摸摸黑狗磐石的脑袋。
“呜——!”
磐石猛地一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嘴皮子一翻,呲出白森森的獠牙。
孙茂林吓得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讪讪地搓了搓手。
“好狗!真是一群护主的好狗啊!”
“这精气神,看着就跟一般的草狗不一样!”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孙茂林手脚麻利地给陈放倒了杯热茶,又把自己的中华烟掏出来,递过去一根。
“不抽,坏嗓子,影响闻味儿。”
陈放摆手挡了回去,理由很职业,也很让人无法反驳。
孙茂林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他借着吐烟圈的功夫,眼神透过青白色的烟雾,试探着问道。
“老弟啊,听说前晚……动静闹得挺大?”
“我听局子里的朋友说,从你们大队拉回来的麻袋,死沉死沉的?”
陈放捧着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神色平淡。
“也没啥大事。”
“就是几个不开眼的坏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