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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十戾传》第200章 尾声·荷叶塘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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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柩入土,是黄昏时分。

湖南湘乡,荷叶塘。这地名起得贴切——塘不大,七八亩水面,挤满了荷叶。时值深秋,荷已残了,枯黄的叶子耷拉着,茎秆弯折,在水面上投出凌乱的影子。只有塘心还有几片残绿,在夕阳下倔强地挺着。

曾家祖坟就在塘边的小山坡上。

没有恢宏的墓园,没有精美的石像生,只有十几个土包,长满荒草。曾国藩的墓穴在最东头,紧挨着父母——这是遗嘱里写的:“葬于父母墓侧,不起坟,不立碑,三年后与地同平。”

挖好的墓穴很朴素。

一丈长,三尺宽,黄土的壁,底下铺了层石灰——防潮。没有墓砖,没有椁室,就是最简单的一个土坑。

棺材放下去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送葬的只有曾家几个至亲,还有十几个湘乡老家的族亲。没有官员,没有同僚,连县衙都没来人——按遗嘱,没发讣告。

曾纪泽捧起第一捧土。

黄土从他指缝间滑落,洒在柏木棺盖上,沙沙作响。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族亲们轮流捧土,一捧一捧,渐渐把棺材掩埋。

夕阳越来越斜。

金色的光从西山那边照过来,穿过残荷的缝隙,在黄土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塘里的枯荷叶簌簌作响,像在低语,像在送别。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天边正好飞来一行大雁。

雁阵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发出悠长的鸣叫。叫声在暮色中飘荡,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群山之后。

曾纪鸿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

他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碎玉。

七块碎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碎玉一块块放入墓穴——不是撒进去,是小心地摆放,在棺材头的方向,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最后一颗“天权星”的位置,他放了那绺白发。

白发用红绳系着,轻轻放在碎玉中间,像七星拱卫的北极。

做完这些,他重新捧土,把碎玉和白发掩埋。

土越堆越高,渐渐隆起一个低矮的土包。不高,不显眼,混在祖坟的十几个土包里,几乎认不出来。

按遗嘱,不在坟头插引魂幡,不烧纸钱,不设香案。

只有一炷香。

曾纪泽点燃线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盘旋,然后散入风中,散入荷塘,散入这片曾国藩出生、成长、最后归来的土地。

“父亲,”他低声说,“到家了。”

风忽然大了些。

塘里的枯荷哗哗作响,像在回应。

同一轮月亮,照在千里之外的东梁山。

山巅有块巨石,形如卧虎,当地人叫它“虎头岩”。岩上此刻坐着两个人——康福,还有陈玉堂。

两人中间摆着一坛酒,三个粗陶碗。

酒是陈玉堂带来的——不是好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但埋了三年,今夜特意挖出来。他说:“送送曾大人。”

康福没说话。

他独臂空悬,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江宁的方向,也是湖南的方向。月光很亮,山下的竹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墨绿的海洋。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时辰差不多了。”陈玉堂说。

他拍开坛口的泥封,酒香顿时涌出——浓烈,呛鼻,带着山野的粗粝。他倒了三碗酒,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动,映着月光,像三碗碎银。

第一碗,康福端起,缓缓洒在岩石上。

酒渗进石缝,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一碗,”他说,“给涤生兄。”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巅传得很远。

涤生兄。

不是“大人”,不是“大帅”,是“涤生兄”。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因为从此以后,曾国藩不再是两江总督,不再是一等侯,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只是一个……兄长。

一个认识了三百年,并肩作战过,也生死相搏过,最后终于在轮回尽头达成和解的兄长。

第二碗,陈玉堂端起。

他没有洒,而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康福。康福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这一碗,”陈玉堂说,“给我们自己。”

康福明白他的意思。

给曾国藩,是送故主。

给他们自己,是庆新生——庆祝终于从那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走出来,庆祝终于能坐在一起喝酒,庆祝终于……可以只是两个人,而不是湘军哨官和太平军师帅。

第三碗,康福端起。

他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久久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独臂的空袖管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残缺的旗。

“康禄。”他轻声唤弟弟的名字。

然后,他把整碗酒,缓缓倒向深渊。

酒液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像眼泪,像叹息,像……一场做了太久终于醒来的梦。

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那个加入太平军、说要“杀清妖报仇”的弟弟。

那个最后死在天京城头、用生命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弟弟。

现在康福明白了——康禄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他们共同的宿命里。就像曾国藩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那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里。

都是棋子。

都是祭品。

都是……不得不如此。

“好了。”陈玉堂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该放的,都放了。”

康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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