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顿时语塞,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身后家臣暗中搀扶才未倒下。他身后的世家代表们,也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不敢与皇帝那如同实质刀锋般的锐利目光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殿外报时的景阳钟声悠扬响起,浑厚的钟声穿透宫墙,已到了每日固定的轮值奏事时辰。按照冉闵新定的、旨在广开言路、体察下情的规矩,每日此时,需有一定数量的中低级官员(其中大量是凭借新政和科举入仕的寒门及胡族进士)入殿,直接向皇帝陈述地方政情、民间利弊,打破高层官员的信息垄断。
“宣,轮值官员入殿奏事——”内侍适时的高唱,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僵局。
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开启,三十余名身着各色低品官袍的官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他们之中,有面容黝黑、指节粗大的汉人,有身形魁梧、眉骨高耸的鲜卑人,有鼻梁高挺、卷发深目的匈奴人,有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羌人……虽然官袍品级不高,布料普通,有些人甚至举止间还带着未能完全洗脱的泥土气息或草原豪迈,但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澄澈坚定,充满了实干者的朝气与自信。
当这些官员按照班次,开始逐一奏对时,整个宣室殿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们奏报的内容,不再是空泛的礼仪文章或谄媚的歌功颂德,而是各地漕运河道实际的淤塞与疏通情况、新垦田地上不同作物的实际长势与面临的虫害、胡汉杂居地区因习俗差异引发的具体纠纷与成功的调处经验、乡村学堂兴办中遇到的师资与经费困难及解决思路、商税征收过程中吏胥可能的盘剥手段与改进建议……他们引用的数据详实具体,提出的建议切中肯綮,虽然言辞或许不如世家官员那般引经据典、文雅华丽,但句句关乎国计民生,字字源自基层实践,对帝国最细微脉络的搏动了如指掌。
他们的奏对,仿佛在那些久居庙堂之高、习惯于空谈玄理的世家重臣面前,强行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真正了解、也不屑于去了解的“另一个世界”的窗户。许多高官听着那些关于田亩产量、税收细则、水渠维护、民间诉讼的具体细节,脸上露出了茫然、困惑甚至是不耐烦的神色,他们无法理解,为何皇帝会对这些在他们看来“琐碎不堪”的俗务如此感兴趣,并赋予如此高的重视。
而接下来,江云舟的出列表述,更是将这场殿前对决推向了高潮,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瓢冷水。
轮到江云舟时,他手捧一本自己利用政务之余、结合自身经历与大量调研撰写的《均田策》草案,稳步出列。尽管额角还因之前漕运事故贴着膏药,脸色也因为伤势初愈和连日操劳而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如同暗夜中的寒星。他深知,此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身后无数寒门子弟和挣扎求生的百姓。
“陛下,臣江云舟,有本奏。”他声音清朗,开始阐述其《均田策》的核心内容,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当他讲到世家豪强如何利用各种看似合法、实则巧取豪夺的手段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时,这个曾经在豪门中为奴为仆、亲眼目睹过无数黑暗与不公的青年,将其剖析得淋漓尽致,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臣观世家豪强兼并之术,其法主要有三,皆披着合法外衣,行盘剥之实:其一,曰‘虚报灾荒’。勾结地方胥吏,上下其手,将丰年报为灾年,以此逃避朝廷税赋,并趁小民困境,压价收购其田产,或逼迫其以田抵债;其二,曰‘高利盘剥’。青黄不接、百姓最为困顿之时,以极高利息放贷于农户,利滚利,待其倾家荡产亦无力偿还,则强行夺其田产、役其人身,使其永世不得翻身;其三,曰‘伪造地契’。利用权势,贿赂奸吏,篡改官府田亩册籍,或直接伪造买卖契约、赏赐文书,将无主荒地、官田乃至他人祖传产业,强行划归己有,黑白颠倒……”
“江云舟!你放肆!”王澄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羞愤与恐慌,勃然变色,不顾朝仪,出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黄口小儿,安敢在此金殿之上,信口雌黄,污蔑士林清誉,诋毁我等诗礼传家之族!你……你不过一幸进之徒,懂得什么……”
“王公!”御座之上,冉闵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瞬间如同冰瀑倾泻,压过了王澄气急败坏的怒斥。皇帝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利箭,牢牢锁定在王澄身上,让他后面所有恶毒的咒骂和辩白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满脸通红,几欲窒息。
“让他说下去。”冉闵的指尖,在御案那冰冷的、雕刻着蟠龙戏珠图案的紫檀木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大殿中,这轻响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朕,倒真想仔细听听,这天下田地,除了这三法之外,还有哪些……朕不知道的,更为‘高明’、更为隐蔽的手段。江爱卿,你但说无妨,朕,与你做主。”
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无比,如同在江云舟身后立起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王澄面如死灰,眼神绝望,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身后家臣身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而江云舟,则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以清晰而沉稳、不容置疑的语调,将他所知的、所经历的、所调查到的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