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炭笔,在纸背、甚至在香案积落的薄灰上,悄悄记录着:今日添灯油几何?更换线香几支?供奉果品有无短少?……日复一日,枯燥的数字背后,一个惊人的发现渐渐浮出水面——这小小佛堂的月耗,竟远超常例数倍!这绝非无心之失,而是有人,很可能是看守此处的太监,在明目张胆地中饱私囊!一丝冰冷的嘲讽,取代了绝望,在她眼底悄然凝结。
未时的御花园木工房,松脂与新鲜刨花的清冽气息弥漫。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碎木屑。朱由校正俯身于巨大的木工案前,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架结构复杂的“水转大纺车”模型的关键部件。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脸上蒙着一块特制的细纱布口罩,纱布内层仔细地夹着一层干燥的艾草碎叶。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锉刀和木件,每一次推拉都力求精准。
识海深处,那古铜摩擦般的低语再次幽幽响起:“……气血亏耗……神思过耗……需……节劳……”
朱由校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想起昨夜批阅奏章时,喉咙深处那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痒意的轻咳。器灵的警示,如同无形的鞭子,提醒着他这具承载着江山社稷重担的躯体并非铁打。他缓缓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艾草清苦气息的空气,刻意放缓了打磨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深沉。
目光扫过木工案一角,那里摊开着几幅墨迹未干的画稿草图。正是那幅尚未完成的《崖山图》。在张嫣的建议下,画稿在陆秀夫负帝投海、十万军民蹈海殉国的惨烈背景中,添上了一抹微光——远处的残山剩水间,几个戴着斗笠的幸存百姓,正佝偻着身躯,在泥泞的田埂上艰难地插着秧苗。其中一个斗笠上,原本清晰刻着的“朱”字刻痕,已被朱由校亲自用朱笔圈出,示意董其昌“刻意画得模糊”。这微小的修改,是皇后“存续火种”之意的体现,也是帝王在残酷警示中保留的一丝人性温度。
“万岁爷,” 王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低声道,“扬州快马回报,《中兴四将图》已拍出,扬州盐商总会以四十万两白银,另加五千石粳米捐辽西流民,拔得头筹。金匾之事……”
朱由校头也未抬,专注地调整着纺车模型上一个细小的齿轮,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知道了。‘功在社稷’的匾额,让礼部尚书孙如游代题即可。至于那盐商总会的主事……”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眼神透过口罩上方,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就不必让他进京了。免得他们借着面圣谢恩的机会,攀附外戚,结交朝臣,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另问问苏选侍有无话想说,是朕对不住她”
“奴婢明白。” 王安躬身领命。
亥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朱由校刚批阅完几份关于河工的奏疏,王安便捧着一份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加急塘报快步而入:“万岁爷,辽东沈阳,八百里加急塘报!”
朱由校精神一振,立刻接过展开。熊廷弼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臣于沈阳城外设伏,诱敌深入。马祥麟部白杆兵依托预设工事,正面阻击;孙元化部浙兵鸟铳轮射,侧翼压制;新募辽民辅兵奋勇异常,协同作战。激战半日,击溃建奴游骑两百余,阵斩一百七十余,缴获无主战马五十匹!更有辽民辅兵三人,于乱军中合力生擒女真兵三名,内有一名牛录额真!此役,我军阵亡将士十七人,伤四十三人……”
“好!”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提笔,在塘报空白处飞快批道:
“战马即拨广宁游骑营,充实祖大寿部!生擒之三名女真俘虏,着锦衣卫即刻押解进京,交北镇抚司严加看管!活,朕要见到人;死,也要验明正身!钦此。”
批阅完毕,他并未放下朱笔,眼中精光闪动:“传骆养性。朕……要夜审!”
子时刚过,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铁锈、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石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滴答”声。三道沉重的铁链,如同盘踞的毒蛇,缠绕着三名刚刚被押解进京的女真俘虏。他们身上还带着沈阳战场的硝烟与伤痕,眼神中充满了桀骜与凶悍,但在诏狱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下,也不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锦衣卫千户骆养性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尊铁塔般侍立一旁,跳跃的火光将他冷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朱由校的身影隐在骆养性身后更深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按在眉心。识海深处,“收心盖”那冰寒彻骨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精准地锁定了三名俘虏的意识核心。一道无形的、强大的意念指令,如同冰冷的钢针,直接刺入他们的脑海深处,烙印在意识底层,以他们最熟悉的满语形态强制呈现:
“每月初三,抚顺关厢。
寻穿蓝布袄、挑两破筐‘卖山货’之人。
除报后金军情动向,需详查抚顺、清河堡两地现存汉民人数几何?尚存田亩几许?被掠财物种类、数量?若能带回汉民名册,可减尔等死罪!”
指令下达的瞬间,三名俘虏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迷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灵魂。他们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刻入骨髓的指令。骆养性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变化,凑近朱由校耳边,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