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卷过京郊军器总局的高墙。
风吹散了熔炉区的热气,却吹不散工匠脸上的凝重。
偌大的铸造场内,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铁水。
中央空地上,躺着一尊巨大的青铜炮模具。
旁边散落着破碎的坩埚残片和冷却变形的青铜疙瘩。
又一次浇铸失败了。
“元帅,还是不成。”
头发花白的总匠师王铁锤汇报道。
他脸上沾满黑灰,声音嘶哑。
他指着那堆扭曲的废料。
“口径加到六寸,炮壁必须加厚才能承受膛压。”
“可这分量……太重了!”
“若用于西域山地城防作战,如何转运?”
“就算运到了,如何机动布设?”
“这简直是个铁疙瘩!”
西域的军报沉甸甸地压在吴宸轩心头。
关外阿巴泰残部虽如丧家之犬,但西域广袤,地形复杂。
讨虏军现有的三寸、四寸野战炮在平原所向披靡。
面对依山而建、墙体厚重的异族堡垒时,火力便显疲软。
攻坚拔寨,伤亡巨大。
往往要靠士兵血肉之躯堆上去。
他需要一种威力更大、足以摧毁坚固工事的火器。
同时还要在复杂地形下相对灵活。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
他注意到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工匠。
那工匠瘦高个,手指沾满黑灰。
他用炭笔在青石板上快速勾画,眼神专注明亮。
周遭的失败仿佛与他无关。
“元帅,”方光琛低声提醒。
“此乃工部格物院新调来的匠作,姓孙,名夷简。”
“据说于铸冶一道颇有奇思,只是……”
他顿了顿。
“想法常有些……离经叛道。”
吴宸轩微微抬手,示意方光琛噤声。
他走到孙夷简身边,俯身看向青石板。
石板上画的并非传统的浑圆炮膛。
而是一个奇特的套筒结构草图。
外层是坚固厚重的铸铁。
内膛却嵌着一个相对较薄的钢芯炮管。
孙夷简察觉身旁有人,猛地抬头。
见是吴宸轩,他吓得差点扔掉炭笔,慌忙跪倒。
“小……小人孙夷简,参见大元帅!”
“起来说话。”
吴宸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石板上。
“这是何意?”
孙夷简定了定神,眼中闪动着光。
他指着草图急促解释。
“回元帅,小人以为,一味增加青铜炮壁厚度,笨重难行,且耗费巨大。”
“若要兼顾威力与机动,唯有另辟蹊径!”
“此乃小人构想之‘复合炮管’法!”
他语速飞快。
“外层铸铁,取其坚韧厚重,承受膛压之大部,且便于铸造大型构件。”
“内膛嵌入精锻熟钢炮管,取其光滑、耐热、耐腐蚀之性,可承受更高膛压之高温爆燃!”
“如此,外层铸铁管壁厚可减薄近半,炮重自然大减!”
“钢芯可用分段锻造之法,拼接而成,尺寸亦可灵活调整……”
“荒谬!”
王铁锤忍不住呵斥。
“铸铁与精钢,膨胀不一!”
“铁水浇铸,钢芯瞬间扭曲变形,如何保证同心?如何密封?”
“简直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
“老夫从洪武年间学徒至今,从未听闻此等疯狂之法!”
“王师傅!”
孙夷简梗着脖子争辩。
“铸铁浇铸时冷却缓慢,钢芯若预热至相近温度,膨胀差可减至最小!”
“密封可用特制耐高温泥料填充间隙!”
“至于同心……模具设计得当,定位精准,并非绝无可能!”
“前人未做,不代表后人也做不成!”
他转向吴宸轩,眼中带着恳切。
“元帅!此法若成,六寸巨炮的重量可比传统铸法减轻三成以上!”
“射程威力不减反增!”
“此乃破西域坚城之利器啊!”
“请元帅赐小人一个机会!”
场内一片死寂。
王铁锤气得胡子直抖。
其他工匠面面相觑,觉得孙夷简太过狂妄。
方光琛眉头紧锁,觉得此法风险太大。
吴宸轩的目光在激动的孙夷简和愤怒的王铁锤之间移动。
他来自后世,不是守旧的工匠,深知技术突破常诞生于看似不可能的“离经叛道”。
孙夷简的方案,在数百年后的工业时代是成熟工艺。
但在这十七世纪的大明,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天方夜谭。
可行性低。
成功率渺茫。
但……一旦成功,价值无可估量。
“异想天开?”
吴宸轩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打破了沉寂。
“当年诸葛武侯造木牛流马,北逐曹魏时,在那些守旧匠人眼中,何尝不是异想天开?”
他锐利的目光锁定孙夷简。
“孙夷简,本法若交予你主持,需要什么?需要多久?”
孙夷简心脏狂跳,几乎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才嘶声道。
“元帅!小人需要最好的精钢料!”
“需要能精确控温的大型熔炉!”
“需要最顶尖的铁匠和锻工配合!”
“需要……需要时间反复试铸调整!”
“小的不敢妄言时限,但拼上性命,也要将它造出来!”
“好!”
吴宸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王铁锤总匠师,调配总局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全力配合孙夷简试验此‘复合炮管’之法!”
“所需精钢,由兵部行文工部格物院,优先供给!”
“所需人手,总局内任其挑选,不够就从各地火器工坊抽调熟手!”
“所需银钱,着户部特拨专款十万两白银,即刻到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