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滨,苏州府吴江县。
时值梅雨,天空如同被戳漏了底,连绵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罩着水乡。
往日温婉的河港沟汊,此刻变得浑浊而汹涌。
低洼处的稻田,禾苗已在黄浊的积水中浸泡多日,叶片发黄,奄奄一息。
老河工沈阿大穿着破旧的蓑衣,蹲在自家那半亩被淹的秧田边,浑浊的老眼望着茫茫水色,满是愁苦。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株烂根的秧苗,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场噩梦般的大涝,田庐尽毁,饿殍载道…难道今年又要重蹈覆辙?
“阿大伯!阿大伯!”
一个年轻后生撑着船,冒雨疾驰而来,满脸兴奋。
“快!快去看!平望港那边!格物院的大人们带人开闸放水了!还…还有新家伙!”
沈阿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如同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
他颤巍巍地爬上小船。
小船沿着狭窄的河浜,七拐八绕,驶向平望港方向。
还未靠近,便听到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喧嚣!
人声、号子声、还有某种从未听过的、沉重而规律的“嘎吱”声!
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景象让沈阿大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平望港连通太湖的主河道上,一座崭新的水闸巍然矗立!
巨大的条石垒砌的闸体坚固无比,厚重的榆木闸门在绞盘和绳索的牵引下,正被缓缓提起!
积蓄多日的内涝河水,如同脱缰野马,轰鸣着涌入宽阔的太湖主水道!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着!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另一条淤塞严重、导致上游数个村落被淹的支流“烂泥浜”入口处,数架庞然大物正在轰鸣运作!
那东西形如巨大的卧龙骨架,由坚韧的木料和铁件构成,架设在河岸两侧。
长长的“龙骨”上,镶嵌着一连串方形的小木斗刮板。
上百名精壮的民夫分成数组,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踩踏着连接“龙骨”的转轮!
“嘿哟——!加把劲哟——!嘿哟——!”
随着民夫们步伐的踩动,巨大的转轮带动着“龙骨”缓缓转动,龙骨上的木斗随之移动。
靠近河底淤泥的木斗深深铲入泥中,装满黑臭的淤泥,随着“龙骨”的转动被提升到高处,当转到顶点时,木斗自动翻转!
“哗啦——!”
大团大团的淤泥被倾倒到岸上早已准备好的空地上!
这就是工部格物院根据古籍复原并改进的“龙骨翻车”(链斗式挖泥船)!
效率远超人力挖掘疏浚!
河水在翻车的运作下,裹挟着被搅起的泥沙,快速向下游流去。
淤塞的河道正被一寸寸地清理、拓深!
岸上,堆积如山的淤泥被等候的民夫迅速用小车运走,用来加高附近的圩田堤岸。
“神…神器啊!”
沈阿大站在船头,看得目瞪口呆,雨水顺着皱纹流进嘴里都浑然不觉。
他活了大半辈子,治水无外乎是肩挑手抬、打桩垒石,何曾见过这等省力又高效的神物!
“阿大伯,看到没?那边还在挖新渠呢!”
年轻后生兴奋地指着更远处。
只见在几处地势较高、灌溉不便的区域,大批民夫在官吏和工头的指挥下,沿着规划好的白灰线,开挖新的引水渠。
新渠走向笔直,沟深壁陡,显然经过精确测量。
遇到需要穿过道路或高地之处,工匠们正指挥着用条石和糯米灰浆砌筑坚固的涵洞或渡槽。
一条条新的“水龙”正被植入江南水网的肌体。
小船靠岸。
沈阿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泥泞的堤岸。
他看到一群穿着青色官袍、披着油布的人正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色冷峻,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正是负责江南水利的漕运副总兵郑经!
他身边站着格物院的几位技正和本地府县的官员。
“郑大人!烂泥浜上游的积水已退下去一尺了!”
一名小吏冒雨跑来禀报,声音带着激动。
“好!翻车昼夜不停!务必在五日内,将主淤段彻底打通!”
郑经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渠那边,加快进度!梅雨不停,我们更不能停!多挖一尺渠,就多救百亩田!”
“是!”
众人凛然应命。
郑经的目光扫过脚下这片泽国,扫过那些在雨中奋力踩踏翻车的民夫,扫过远处逐渐显露出来的、浸泡在水中的田埂。
他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硬,那是漕运码头上血痕烙下的印记。
但此刻,看着浑浊的积水顺着新开的渠道奔涌而去,看着岸上堆积的淤泥正被运去加固保护农田的堤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这水患,或许是他赎罪路上的一捧土。
雨势稍歇。
沈阿大踉跄着跑回自家那块被淹的秧田。
浑浊的积水果然消退了大半!
原本只露出一点尖儿的秧苗,此刻已能看见大半截翠绿的茎叶!
虽然依旧东倒西歪,沾满泥浆,但那抹绿色在灰暗的天地间,却显得如此生机勃勃!
老人颤抖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湿漉漉的秧苗,如同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浑浊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混合着雨水滚落下来,砸在田埂的泥泞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雨雾中轰鸣作响的翻车和隐约可见的新渠轮廓,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活了…有救了…新渠…龙骨车…大元帅…活命之恩啊…”
数日后,梅雨间歇,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新疏通的河道水流潺潺,新挖的沟渠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