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近来总是噩梦频频，他知道这是心魔作祟，苗齐白给他开了些安神的药，但并没有太大作用。

今日双眼再度失明，即便之前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但这次的失明仍然让他陷入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中。

或许是因为他与尹决明明明那么近，却依旧无法相见。

黑暗如深渊，将他内心的恐惧无限放大。

即便赶来的尹决明将他揽入怀中，即便尹决明在他耳边低语，即便尹决明将他一次又一次从噩梦中拉出来，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陷入更深的噩梦里。

他已无处可逃，被困在那深渊般的噩梦里——

天地一片赤色，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河，脚下土壤被浸泡成鲜红的泥泞。

白芷赤脚踩在鲜红腥臭的泥泞之上，在尸山血海间缓慢前行，他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污，湿漉漉的，鲜红的，发黑的，干涸的，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尸堆里刚爬出来的恶鬼。

他疲惫而缓慢地前行着，神色冰冷而麻木，唯有那双爬满血丝的一片紫色双眸带着些惊慌又紧张的目光在层层尸山中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他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折断的旗杆斜插在尸堆里，残破的旗帜被火蛇吞噬，滚滚黑烟如长蛇升起，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的哀鸣犹如悲泣。

不知在这样的尸山血海间前行了多久，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轮廓。

残破的城墙坍塌大半，被鲜血浇灌得腥红，城门上的半截匾额隐约还能看出烽火二字。

这里是烽火关。

被屠城的烽火关。

匾额下方似乎悬挂着什么东西，被腥风吹得左摇右晃。

白芷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直到走得近了，他才隐约瞧出那残破城门上晃荡的是一颗头颅。

白芷瞳孔骤然一缩，那头颅他认识，那是尹决明的父亲，是尹家军的老狼王。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直到城门之下，鲜红的泥泞里跪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那尸体低垂着头，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尸体残破满是血污，但那健壮的身形却让白芷分外熟悉。

大脑几乎陷入短暂的空白，白芷脚下踉跄一步，双腿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却还是膝下一软，跪坐在了那具残破的尸体前。

颤抖的手缓慢地贴上尸体被剑贯穿的心口，血污从伤口流淌而出带着细碎的残渣，似乎心脏都被这一剑搅碎顺着血液流淌了出来。

白芷苍白的唇瓣翕动着，面上尽是痛苦之色，沾满血污的双手碰住尸体低垂的头，颤抖着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他抬眼看去，与那头颅正面相对的一瞬间，白芷只觉胸腔内的心脏骤停。

悲痛，恐慌，愤怒，窒息在一瞬间排山倒海般将他层层包裹。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死了一遭。

他看清了尸体的脸。

那是尹恬。

是他在这世上最爱的那个人。

心脏仿佛受到重击传来沉重的钝痛，白芷猛地将冰冷而残缺的尸体拉入怀中紧紧抱在怀里。

他大瞪着双眼，痛苦与悲哀却烧干了泪水，他抱紧了尸体，仰天发出了沉长而无声的哀鸣。

白芷从未感受过这样几乎让他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即便在那无尽的黑暗牢狱里受尽折磨，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疼得窒息，疼得几乎快要死去。

他在噩梦中困入绝境，而梦境之外，尹决明同样吓得魂都要散了。

这一夜过得格外艰难。

自尹决明上床将白芷从噩梦中哄睡，到此刻已不知哄了多少次。

他能察觉白芷在他的安抚下从噩梦中出来，但很快又会被拉进下一个噩梦里。

而现在，他不知白芷这一次的噩梦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个足以将白芷击溃的恐怖噩梦。

那噩梦让白芷身体抖如筛糠，整个人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崩溃绝望里，那情绪太过浓郁，浓得他这个梦境之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那撕心裂肺的悲痛。

焦灼的尹决明根本躺不住，他坐起身，将白芷抱在怀里，看着他紧闭双眼满脸痛苦之色，大张着嘴却依旧像是离水窒息的鱼，他竟生出一抹恐慌来。

他怕白芷会这样在这让他恐惧又痛苦的噩梦中窒息死去。

他一手将白芷紧紧揽在怀里，一手贴着白芷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整个人都带着恐慌，在他耳边一边心急如焚地呼唤着，

“阿芷，阿芷快醒醒！”

“阿芷，这是只是梦，不是真的，你快醒过来！”

一边轻轻摇晃白芷的身体，试图将他从噩梦中晃醒。

*

白芷紧紧搂着尹决明的尸体，痛苦与恐惧将他层层包裹，心脏疼得似乎已经爆炸，他的眼神涣散，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他又感到开心，他可以去阴曹地府与尹决明团聚了，他可以……

“阿芷！阿芷！快醒醒！”

就在他即将磕上双眼就此沉睡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道急切而哽咽的呼唤。

那声音悲怆，像无助的小兽惊慌无助的呜咽。

那是尹恬！

尹恬在唤他！

白芷陡然瞪大即将磕上的双眼，眼前依旧是那残破的城门与赤红尸山血海。

却又在下一瞬，天地寂静，一切皆化作虚无的黑暗，唯有那急切的呼唤一声一声，无比真实又清晰地传入耳中。

从噩梦中骤然醒来白芷濒死般长吸了一口气，他睁开了双眼，眼前却依然一片昏暗，但他能感受到紧紧抱着自己的温热身体，和耳边带着惊慌与哽咽的呼唤。

他瞪大着双眼似乎想要看到对方，可黑暗隔绝了一切，唯有那温度真实得让他心尖颤栗。

他一把抱住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