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清凉山别院一角,多了一个小小的药臼。
阿丑在完成分内之事后,便会坐在小凳上,就着天光,极其耐心、细致地研磨那些药材。
陈策偶尔经过,也只是淡淡一瞥,从不驻足,更不多问。
他的沉默,成了阿丑最大的鼓励。
她不再躲避他人的目光——虽然别院中除了她和陈策,也只有寥寥数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卫士。
她专注于手中的药杵与药臼,听着那“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研磨的不仅是药材,更是她过往十几年的阴霾与自卑。
第一个夜晚来临。
阿丑洗净了脸,对着铜镜中那半边暗红的胎记,手指颤抖着,将调好的、带着清凉草药气息和蜂蜜甜香的褐色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涂抹上去。
药膏触及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蚂蚁爬行般的麻痒感。
她强忍着不去抓挠,只是紧紧攥住了衣角,看着镜中自己那半张被药膏覆盖、显得有几分怪异的脸。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江北淮水之畔。
石破天带着初步整合红袄军的成果,以及李全派出的几名熟悉淮泗情况的向导,继续北上。
他们的目标是联络另一支活跃在淮水沿线、以水战见长的义军——“浪里蛟”刘整。
有了红袄军的先例和议事府的符令开路,加上石破天自身彪悍的作风和云起营老卒展现出的强悍战力,接下来的联络工作顺利了许多。
刘整虽也心存疑虑,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部分军械和打通江南贸易路线的承诺)和北伐大义的感召下,最终也表示愿意接受议事府节制,共抗狄虏。
石破天如同一颗投入江北死水的石子,凭借陈策赋予的势能和自身的勇猛,成功地激起了层层涟漪。
北伐的种子,开始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消息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传回金陵。
金陵澄心堂。
陈策看着赵铁鹰呈上的江北密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石破天做得不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红袄军、浪里蛟……这两支力量若能真正消化,将成为北伐渡过淮河、挺进中原的重要臂助。
“军师,阿丑姑娘那边……”吴文远处理完公务,低声提了一句。
他也注意到了别院里那细微的变化。
陈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由她去吧。”陈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北舆图上,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挣脱枷锁的权利。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递上一把或许能用的钥匙。”
他的心思,已再次全部投入到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
江北的根正在扎下,下一步,该是思考如何让这新生的枝干,更快地汲取养分,茁壮成长,直至能支撑起挥师北上的雷霆一击了。
清凉山别院的药香依旧袅袅,与澄心堂内弥漫的墨香、以及远方隐约传来的军中操练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着金陵城在这个多事之秋,复杂而充满生机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