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建筑低矮许多,白墙灰瓦,檐角飞翘,与现代的高楼形成鲜明对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路两旁生长着高大的梧桐树。在一处古树参天、环境清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会被匆匆过客忽略的祠庙。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修建得颇为精致的砖石神龛,红漆虽有些斑驳剥落,但门前石阶一尘不染,龛前摆放着几束新鲜的白菊和一些时令水果,香炉里插着尚未燃尽的香柱,青烟袅袅。不断有附近的居民,多是老人,也有少数神情肃穆的年轻人,前来在龛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神情恭敬而虔诚。
克莱美第驻足,目光落在神龛内部那尊不甚清晰、但姿态婉约、依稀穿着戏服的女形塑像上。塑像前没有名讳,只有一块小小的、深色的木牌,上面用古朴的九牧文字刻着“义伶祠”。
“一个戏子?”克莱美第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属于高位存在的近乎天生的不屑。蝼蚁纪念蝼蚁,将情感寄托于另一个已逝的、同样渺小的个体,这在祂看来,是一种无趣且无意义的自我安慰。但叶未暝的身影和方才市井的见闻,像某种引子,勾起了他一丝近乎“好奇”的情绪。他决定看一看,这个被凡人如此长久铭记的“蝼蚁”,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在这飞速变迁的时代,依然占据一方心灵的角落。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虚无,开始调动混沌源流赋予他的权限,追溯与这座祠庙、与这方土地紧密相连的那段过往的“信息流”。他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时间与记忆的夹缝,搜寻那些蕴含着强烈情感波动的灵魂印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现代街景如潮水般退去,周遭的声音渐渐模糊、消失。一股沉重、压抑、带着铁锈与硝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幅数十年前的、灰暗沉重的画面,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多年前的一个深冬。这座如今繁华现代的城市,在当时只是一个临河的、相对封闭宁静的小镇,名为“清源镇”。但此刻,镇子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青石板上不再是悠闲的步履,而是穿着土黄色军装、踩着沉重皮靴的异国士兵巡逻队。他们扛着带有刺刀的步枪,眼神警惕而倨傲,用生硬的语言呵斥着偶尔路过的、面带惊惶的镇民。街角的墙壁上,贴满了用九牧文和天昭文双语书写的告示,盖着醒目的红色印章,内容无非是“治安维持条例”、“物资征用令”以及宣扬“天昭帝国与九牧共荣”的宣传画。冰冷的广播喇叭不时响起,重复着占领者的命令,那声音如同钝刀,切割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镇子上空弥漫。而更令人绝望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一个阴冷的早晨传来:为了彻底清除“抵抗势力的潜在土壤”和“优化人口结构”,占领军指挥部下令,将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六岁以下的孩子,视为“无用消耗者”和“不稳定因素”,三日后集中“转移”
显然,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残酷的委婉说法。
哭喊声、哀求声、士兵粗暴的推搡和呵斥声,瞬间充斥了清源镇的大街小巷。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绝望的阴霾中,镇上唯一的戏园——“水云轩”,那扇许久未曾完全开启的朱红色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身影,逆着慌乱惊恐的人流,走了出来。
正是水云轩的台柱子,青衣凌霜。
她大概二十出头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的素净旗袍,外面罩了件深色的针织开衫。脸上未施粉黛,肤色白皙,甚至因缺乏日照而显得有些透明。她的容貌并非那种惊艳的美丽,但眉眼清晰,鼻梁挺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此刻却沉静如古井,深处仿佛有冰层在凝结。她自幼学戏,吃尽了苦头,才在水云轩站稳了脚跟,唱的是青衣和武旦,尤擅那些外柔内刚、骨子里带着铮铮铁骨的烈性女子。班主早在风声紧时就带着大部分值钱的行头和几个年轻徒弟跑了,她却执意留了下来,守着这座空荡荡、只剩下几个老弱杂役的园子。
她步履平稳,穿过一片狼藉的街道,对周围的哭喊和士兵的呵斥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了占领军临时指挥部的所在。
原本气派的镇公所,如今门口站着双岗,飘扬着陌生的旗帜。
“止まれ!何をするんだ?(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士兵警惕地举起了枪。
凌霜停下脚步,微微昂起头,用清晰而平静的九牧语说道:“烦请通报,水云轩凌霜,求见此地最高皇军长官。”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戏台上的念白,字正腔圆。
那士兵似乎被她的镇定气度所慑,又或许是上级有过什么指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片刻后,凌霜被允许进入。
指挥部里,原本属于镇长的办公室内,一名肩章显示为少佐的军官,岛田信一,正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九牧山水画出神。他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阴鸷的戾气,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显示出他的冷酷与自负。他出身天昭帝国贵族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对九牧的古文化,尤其是戏曲,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和占有欲,认为这是“未开化支那”土地上唯一值得帝国绅士欣赏和掌握的“雅乐”。
他转过身,
